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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陆延舟的脆弱

月亮沉设的夜晚

画被取走的第三天,陆延舟没有回来吃晚饭。

刘妈轻声报备,说陆先生临时有应酬,归期未定,怕是要深夜才能回府。苏晚轻轻点头,没有多问。

偌大的别墅格外安静,八人位的实木长桌只坐了她一人。冷清的灯光落满桌面,一餐饭吃得安静又缓慢,全程只剩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

饭后,苏晚独自走进画室。

画布上的深海底色早已干透,她握着画笔,细细叠上一层薄白颜料。浅白覆深蓝,像清冷月光倾泻海面,揉出细碎闪烁的波光。

她画得极慢,每一笔都带着迟疑。指尖悬在画布上空,迟迟不敢落下,心底一片茫然,连自己想要勾勒出的模样,都无从确定。

夜色渐深,九点半。

苏晚收起画笔,离开清冷的画室。洗漱完毕后换上柔软的睡衣躺卧床榻,窗外连绵数日的大雪已然停歇。庭院里的地灯穿透薄薄积雪,晕出一圈圈温柔暖光,将寂静的院落衬得像一座无人惊扰的独处舞台。

她侧身闭眼,摒弃心底纷乱的思绪,强迫自己沉入睡眠。

整栋房子静得只剩窗外微风扫过枝桠的轻响,平和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静谧被一阵低沉沉闷的撞击声骤然打破。

声响从楼下客厅传来,厚重又突兀,像是重物狠狠撞在实木家具上。紧随其后的,是刘妈急促慌乱的脚步声,还有极力压低、却藏不住惊惧的惊呼。

睡意瞬间消散。

苏晚心头一紧,骤然从床上坐起,胸腔里的心跳剧烈擂动,震得耳膜发响。她来不及多想,随手抓过床头的外套披在肩上,趿拉着拖鞋,快步冲出卧室。

走廊的夜灯亮着暖黄微光,顺着踢脚线铺成一条细长温柔的光带,照亮她匆忙下行的脚步。她几乎是小跑着下楼,脚步慌乱,在最后一级台阶处险些踉跄绊倒。

客厅灯火通明,驱散了深夜的暗沉。

刘妈僵立在玄关旁,双手紧紧绞着身前的围裙,眉眼间满是无措与慌张。

客厅中央,两个身着笔挺黑西装的男人,正一左一右架着陆延舟。

算不上搀扶,更像是小心翼翼地拖拽。

陆延舟的双臂分别搭在两人肩头,头颅无力低垂,挺拔的脊背彻底塌陷。那个素来身姿挺拔、气场凛冽的男人,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浑身脱力,全然靠着两人的支撑,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

刘妈
刘妈

苏小姐

刘妈看见她,如同撞见救命之人,语气急切又慌乱

刘妈
刘妈

陆先生他——

苏晚

把他放到沙发上

苏晚

苏晚出声打断,语调意外的平静。

突发的变故太过仓促,瞬间压下了她所有的诧异、慌乱与迟疑,心底只剩清晰的本能,只想着尽快处理眼前的状况。

两名保镖依言而动,小心翼翼地将陆延舟安置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

他仰面倒下的瞬间,喉咙溢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眉头死死蹙起,额间拧出深深的褶皱。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他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狼狈得颠覆了苏晚所有的认知。

相识至今,陆延舟永远是一副无懈可击的模样。

西装永远平整笔挺,纽扣严丝合缝,眉眼冷峻锐利,气场沉稳克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精准得如同精密仪器,冷漠、自持,从无半分破绽,仿佛世间万事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可此刻的他,彻底褪去了所有锋芒。

领带歪斜地挂在颈间,松垮凌乱,衬衫领口扯开两颗扣子,褪去了平日的严谨规整。呼吸粗重紊乱,起伏急促,周身萦绕着浓郁呛人的酒气,狼狈又脆弱。

万能人物
万能人物

苏小姐,抱歉

其中一名保镖态度恭敬,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万能人物
万能人物

陆先生今晚酒局应酬繁重,我们几番劝阻,都没能劝住。散局时他就站不稳了,我们思量再三,送回公馆比送去酒店更稳妥安全

苏晚

辛苦二位了

苏晚

苏晚淡淡应声,转头叮嘱

苏晚

刘妈,送一下两位先生

苏晚

刘妈连忙应声,领着两人离去,妥善关好大门,隔绝了门外的夜色。

客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陆延舟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苏晚快步走到沙发旁蹲下身,指尖轻轻探上他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瞬间席卷指尖,灼得她心头一紧。

这不是饮酒后的燥热,是实打实的高烧发热。

她眉心紧蹙,抬手伸手扯开他歪斜的领带,又解开衬衫第三颗纽扣,尽量舒展他的领口,让他呼吸能够顺畅些许。

苏晚

刘妈,家里有退烧药吗?

苏晚
刘妈
刘妈

有的,苏小姐,我这就去拿!

刘妈应声小跑,匆匆赶往储物间。

苏晚起身准备去厨房倒温水,脚步刚动,手腕突然被一股滚烫的力道死死攥住。

陆延舟的掌心烫得像烧红的烙铁,温度灼热刺骨,可攥着她腕骨的力道却极致用力,五指收紧,牢牢禁锢,不肯松开分毫。

像溺水之人抓住了绝境中唯一的浮木,偏执又惶恐。

苏晚微微一怔,低头望去。

不知何时,他睁开了眼。

那双平日里锐利如刀、清冷淡漠的眼眸,此刻蒙上了浓重的水雾,涣散又迷蒙,瞳孔焦距飘忽不定,失了所有锋芒与理智。可他的视线,稳稳落在她的方向,确确实实,凝望着她。

陆延舟
陆延舟

别走

两个字,沙哑破碎,干涩得几乎难以辨认,像是从红肿干涩的喉咙深处,硬生生费力挤出来的。

低沉、脆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这是苏晚第二次听见他对自己说这两个字。

上一次是在雨夜的书房,他亦是醉酒微醺,同样攥着她的手腕,固执地不让她离开。那时她只当是寻常醉话,世人醉酒后的随口呓语,醒来便忘,作不得数。

可如今,场景更迭,境况不同。

同样的两个字,同样沙哑的语气,同样偏执的力道,甚至攥着的都是同一个位置。

这绝非偶然。

人在卸下所有防备、褪去所有伪装,身处最脆弱无助的时刻,反复念出的话语,从来都不是无心的醉话,而是藏在心底最深、最不敢外露的执念。

苏晚

我没走

苏晚

苏晚放柔了语调,轻声安抚,顺势蹲稳身子,任由他牢牢攥着自己的手腕。

苏晚

我不走,我去给你倒杯水、拿药

苏晚

陆延舟不肯松手。

非但没有松开禁锢,指尖反而收得更紧,力道带着一丝不安的慌乱。他眉头越皱越深,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气音,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终究无力诉说。

苏晚无奈,只能腾出另一只手,扯过沙发一侧的薄毯,单手笨拙地抖开,轻轻盖在他滚烫发烫的身上。

动作小心翼翼,极尽轻柔,生怕惊扰了醉酒高热的他。受限的动作里,藏着不自觉的迁就。

就在这时,陆延舟含混沙哑的声音,再次断断续续响起。

陆延舟
陆延舟

她走了以后……那些画,全都在那儿,每天都在那儿

话音落地,轻得像一阵风,却重重砸进苏晚心底。

她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滞。

垂眸凝望着沙发上神志不清的男人,他已然再次闭上双眼,浓密的眼睫在灯光下投出两道深重的阴影,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绪。呼吸依旧粗重紊乱,可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褪去了平日的冷漠疏离,溢出一种极致压抑的颓然。

不是直白的脆弱,不是外露的痛苦。

是长年累月的执念与思念,被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伪装、克制、深埋,却在此刻防线崩塌,从裂缝里丝丝缕缕渗透出来的偏执与怅然。

她瞬间懂了。

他口中的“她”,是故人。

是那个彻底离开他生命、再也不会归来的人。

那些常年挂在走廊、被他日日凝望的海景画作,从来都不是随意摆设。每一幅蔚蓝深海、每一片月光碎浪,都是他留给过往的念想,是他不敢触碰、却又舍不得舍弃的回忆。

日复一日,岁岁年年。

他走过长廊,凝望画作,任由那些山海风光,一遍遍提醒自己,有些人早已远去,再也不归。

她忽然想起周敏曾经说过的话——陆先生偶然看见她的画,说她的画里藏着东西,一眼便动了心。

从前她百思不解,不懂自己画作里的特质,究竟何处动人。

此刻所有疑惑尽数通透。

他从来不是看中她的画技,也不是偏爱她笔下的意境。

不过是因为她画里的那片海,和那个人笔下的山海太过相似。

她的《夜渡》,暗夜孤海、扁舟独泊,满是孤寂清冷;而那个故人的画,是万般模样的深海月光。

是相似的风景,勾起了他尘封多年的回忆。

他在她的画作里,看见了故人的影子。

苏晚静静蹲在沙发旁,手腕依旧被他牢牢攥着,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蔓延而来。

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场破碎又隐秘的过往。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诧异、恍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原来自始至终,她都是旁人的替身。

是他用来寄托执念、慰藉过往的影子。

良久,陆延舟紧绷的指尖缓缓松弛,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渐渐褪去,却依旧没有完全放开。

高烧的困顿与药物的效力,终究裹挟了他残存的意识。

他的呼吸慢慢趋于平稳,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脸上颓然脆弱的神色淡去,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昏睡,褪去了所有锋芒与偏执,安静得像个疲惫至极的普通人。

刘妈拿着退烧药和温水匆匆赶来。

苏晚保持着蹲姿,单手小心翼翼地将药片喂入他口中,再一点点喂下温水,看着他迷蒙中顺从地吞咽下去。

细微的动作过后,沙发上的男人彻底归于平静,再无细碎的呓语与挣扎。

苏晚没有抽回手腕。

就这么靠着茶几边角静静蹲着,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皎洁的月光洒落庭院,落在未消融的积雪之上,折射出一片清冷惨白的光,静谧又寒凉。

这栋恢弘空旷的别墅,太大、太冷清了。

大到容纳了无数沉默的过往,大到藏住了无人知晓的秘密,大到每一处角落,都填满了化不开的孤寂。

墙上的画虽已尽数取下,干净得不留痕迹。

可那些悬挂多年的印记早已刻进心底,挥之不去。

那个离去的故人,早已淡出了他的生活,却从未走出他的记忆。平日里被他极致克制、层层伪装的深情与执念,会在醉酒高热、意识涣散的深夜,悄然泄露分毫。

她不知在沙发旁守了多久,夜色深沉,寒意渐浓。

直到刘妈轻柔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她才骤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着沙发扶手沉沉睡去,身上多了一件温热厚实的外套,是刘妈细心为她披上的。

陆延舟的手早已松开,无力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微微蜷曲,即便沉睡,依旧藏着一丝未散的紧绷。

刘妈
刘妈

苏小姐,上楼回房睡吧,这里我守着就好

刘妈放轻声音,体贴叮嘱。

苏晚缓缓点头,慢慢撑着身子起身。

长久的蹲姿让双腿发麻,双腿酸胀无力,她扶着沙发扶手,静静伫立片刻,才勉强稳住身形。

上楼前,她忍不住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沙发上熟睡的男人。

即便在睡梦之中,他的眉心依旧轻轻蹙着,浅浅的褶皱藏着无人知晓的挣扎与困顿。

原来杀伐果断、冷漠自持的陆延舟,也有这样满心牵绊、不得释怀的时刻。

回到卧室,苏晚坐在床沿,迟迟没有躺下。

昏暗的房间里,晚风裹挟着月光洒落,落在她纤细的左手腕上。

肌肤之上,还清晰残留着方才被攥握的触感,灼热的温度久久不散,几道浅浅的红痕清晰可见,是他指尖留下的印记,浅淡却醒目。

心底一片酸涩翻涌。

她终究是窥见了陆延舟藏了多年、从不示人的隐秘软肋。

忽然彻底明白,当初他不惜代价将她买来,签下三年契约,从头至尾,都与她本人无关。

只是因为她的画,像极了那个人。

这个认知,没有尖锐的刺痛,却像一根细软的银针,轻轻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密密麻麻的酸涩缓缓蔓延,裹住了整片心房。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本该不在意。

她与他,本就是一纸契约的交易。

三年为期,各取所需,期满两清,互不牵绊。

她本就是这段关系里的局外人,从未拥有资格介意、计较、心动。

可心底的情绪终究无法自控。

那个深藏在他记忆里的“她”,到底是谁?

那个人的画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能让清冷寡情的陆延舟,执念多年、难以释怀?

而如今,他取下所有旧画,是不是因为她的出现,终于有了新的寄托,试图与过往和解?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无解无答,萦绕不散。

苏晚轻轻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心绪,躺下身来,缓缓关灯。

沉沉夜色笼罩房间,月光在地毯上铺开一片冷白的光斑,清冷又寂寥。

窗外偶尔传来积雪从枝头滑落的细碎声响,轻轻浅浅,落在寂静的深夜里,像极了那些藏在心底、无人知晓、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与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