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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画室的灰尘

月亮沉设的夜晚

消息漫无声息传来时,麓山公馆的午后安静得只剩笔尖擦过画布的轻响。

苏晚正待在专属画室里,俯身给一幅新画细细打底稿,心绪平和,指尖的节奏稳而舒缓,完全未曾察觉楼下悄然发生的变动。

打破这份宁静的是刘妈。

午后时分,刘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上楼,将果盘轻放在画室门口的小茶几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轻声道别离开。

她局促地站在原地,指尖反复摩挲着手里的抹布,神色踌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细微的动静惊扰了作画的人。

苏晚闻声回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静静等着她开口。

犹豫再三,刘妈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为难

刘妈
刘妈

苏小姐,楼下走廊和客厅的那些画……好像要换掉了

笔尖骤然停滞。

炭笔抵在洁白的画布上,堪堪停下一道未完的线条。苏晚直起身,安静地看着刘妈,等待后续的下文。

刘妈
刘妈

今天上午陆先生让人过来了

刘妈老实交代着所见的一切,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刘妈
刘妈

把家里所有的海景油画都取了下来,仔细打包收进了储藏室。至于要换什么样的画作,来的人没说,我也不敢多问

苏晚沉默了数秒。

那些遍布全屋的海景画,是她搬进这栋别墅后,最深刻的视觉印记。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错落挂着十几幅大小不一的画作,无一例外,全是海。

有风平浪静、波光温柔的浅海,有波涛翻涌、气势汹涌的深海;有破晓时分染着金辉的海面,也有深夜月色下泛着冷光的静海。

画作的风格截然不同,泾渭分明。一部分笔触老练凝练,章法沉稳,一看便是名家倾力之作;另一部分却带着青涩锐利的锋芒,线条大胆鲜活,像是年轻画师未经打磨的即兴习作。

这大半年来,她无数次穿梭在走廊之间,总会下意识驻足凝望片刻。她常常望着画布上蓝白交织的色块暗自揣摩,试图透过笔墨肌理,读懂藏在画里的情绪与故事。

她始终笃定,这些贯穿整栋房子的海景画,与房子的主人陆延舟之间,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只是她从不主动过问。

陆延舟不提,她便不问,这是她在麓山公馆恪守已久的分寸。

可如今,这些陪伴了她许久的画作,尽数被悄然撤走。

没有预兆,没有缘由,无人知晓去向,更无人知晓即将取而代之的,会是什么。

心底像是被一根轻柔的羽毛轻轻扫过,力道不重,落点却精准无比,泛起一圈细碎又莫名的空落。

苏晚

我知道了,谢谢您告诉我

苏晚

苏晚敛去眼底的波澜,语气清淡平和,听不出丝毫情绪。

刘妈悄悄打量了一眼她的神色,不敢多言,拿着抹布轻手轻脚转身下楼。

画室重归寂静。

苏晚转回画架前,想继续未完的底稿,可再次落笔时,指尖却莫名发颤,笔下的线条微微歪斜,失了往日的平稳。

她垂眸盯着那道突兀的斜线,静静伫立几秒,终究放下了手中的画笔。

倒上松节油细细洗净手上的炭粉颜料,她抬脚走出了画室,想去亲眼看看,空荡荡的走廊。

走廊早已换了模样。

曾经挂满画作的墙面,如今只剩一排排整齐空置的挂钩,孤零零嵌在壁纸之上。长年悬挂画作留下的深浅印痕,在暖黄的廊灯映照下,清晰得无所遁形。

世间万物皆是如此。长久停留过的痕迹,从不会轻易消散。

苏晚放轻脚步,沿着长廊缓缓踱步,一步一步,像是在独自完成一场无人知晓的告别。

从前朝夕相处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清晨天光澄澈,朝阳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斜斜倾泻而入,将画布上的碧海蓝天映照得通透鲜活,连海面的波光都似在轻轻流动;

深夜万籁俱寂,她从画室返程回房,廊间只剩昏暗夜灯,静谧的画作隐在光影里,深蓝色的海面仿佛拥有了生命,隐隐泛起粼粼波光。

她从前总以为,自己不过是途经时随意一瞥,从未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画去楼空,她才恍然发觉,那些深浅不一的蓝,早已无声渗透朝夕日常,悄悄扎根在了她的记忆深处。

行至走廊尽头,苏晚脚步顿住,一段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而出。

曾经一次晚餐席间,气氛闲适,她一时好奇,随口问过陆延舟,这些海量海景画的出处与作者。

彼时他抬眸,神色淡然,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陆延舟
陆延舟

故人

话音落下,便径直岔开话题,从此绝口不提。

故人。

短短两个字,包容了世间万千隐秘。

可以是相知旧友,可以是授业恩师,可以是阴阳相隔的故人,亦或是一段刻骨铭心、不愿回首的过往。

能让素来清冷寡言的陆延舟,耗费心力收藏数十幅画作、常年悬挂于居所,足以见得这位“故人”,在他生命里分量极重。

而如今,尽数撤下封存。

是终于放下、彻底释怀,还是恰恰相反——太过刻骨铭心,以至于再也无法忍受日日相见,只能强行收起来,眼不见为净?

苏晚无从揣测,也从未敢深究。

她向来通透,深谙分寸。

陆延舟的过往,他不主动袒露,她便绝不追问。

这不是冷漠疏离,而是她小心翼翼的自我保全。

她始终清醒自己的处境,在这栋奢华偌大的麓山公馆,她从来都是寄居者。

没有资格窥探主人的过往情深,如同租客无权过问房东的陈年旧事。

知晓的秘密越少,立身便越安稳。

可直到此刻看着满目空墙,她才清晰察觉,一切早已悄然失控。

她不再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心底滋生出汹涌的、想要探寻一切的渴望。

夜幕降临,晚餐时分。

长桌灯光温煦,菜肴精致丰盛,气氛却一如既往的安静沉闷。

苏晚握着筷子,数次抬眼看向主位的男人,心底积攒了满肚子的疑问,翻来覆去地冲撞着心口。

她想问,为何突然撤走所有海景画?

想问,空置的墙面会换上新的画作吗?

更想问,那个被他珍藏许久、讳莫如深的“故人”,到底是谁?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辗转反复,最终还是被她悉数咽下。

陆延舟端坐主位,身姿挺拔,神情淡漠。他安静地低头吃饭,偶尔目光扫过手机屏幕,偶尔视线淡淡落在她的身上,平淡无波,无半分言语。

他向来如此,沉稳内敛,心思藏得极深,无人能窥。

全程沉默相对,苏晚终究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她低着头,机械地将碗中米饭一粒一粒扒入口中,食不知味。

良久,她放下筷子,轻声道:“我吃好了。”

话音落,便起身转身,缓步走上楼梯。

行至楼梯转角,她下意识驻足回头。

灯火通明的餐厅里,满桌佳肴未曾动尽,陆延舟依旧独坐原位。

孤身一人的背影,被暖灯拉出绵长孤寂的轮廓,落寞寂寥,在空旷的屋子里被无限放大。

那一刻,心底骤然涌上一股清晰又酸涩的通透。

这栋房子里的一砖一瓦、一物一景,皆是陆延舟人生的一部分,烙印着他的过往与温度。

唯独她,是意外闯入、随时会离场的过客。

墙上画作被撤走,深浅印痕终会被新的装饰覆盖,旧的痕迹会被慢慢抹去。

就像三年期满,她如约离开这里,这间屋子、这个人的世界里,很快就会有新的人填补空缺,无人记得她曾短暂停留。

她从不属于这里。

从来都是。

重回画室,隔绝屋外一切喧嚣。

静谧的空间里,只剩暖气片细微的咔嗒轻响,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苏晚伫立画架前,垂眸凝视那幅搁置多日的半成品油画——庭院喷泉池。

数日来,她反复雕琢水面波纹,一遍遍修改、叠加,却始终达不到心中的模样,总觉得差了一丝灵气与意境。

她抬手拿起画笔,蘸取颜料,想要弥补缺憾,可手臂悬在半空许久,指尖僵硬,终究一笔未落。

心绪纷乱,落笔成空。

目光漫无目的游走,最终落在画室角落,一只破旧的帆布画具箱上。

这是她从狭小出租屋带来的唯一旧物,是她与年少热爱最真切的联结。

搬入麓山公馆后,她拥有了顶级的德国手工画笔、满满一墙全新的进口颜料,应有尽有,精致华贵。

于是,这只边角磨得发白、沾满岁月痕迹的旧箱子,便被遗忘在角落,再也未曾开启。

苏晚缓缓蹲下身,指尖拂过粗糙的帆布表面,轻轻拉开拉链。

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松节油的清冽混着旧物淡淡的霉味,浓烈又熟悉,直直闯入鼻腔,让她鼻尖骤然一酸。

箱子里的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是她大学三年最珍贵的积攒。

几管早已干涸硬化的颜料,数支笔毛分叉磨损的旧画笔,一把边角残缺的调色刀,还有数张叠得平整规矩的课堂习作。

她抽出最底下一张画纸,缓缓展开。

画面上是美院老画室的一扇旧窗,窗台上摆着一盆枝叶稀疏、濒临枯死的绿萝,安静又落寞。

这是她大二下学期的作业。

她清晰记得,作画那日阴雨连绵,整间画室空无一人。她独坐窗边,对着一盆枯绿萝,安安静静画了整整一个下午。

画完之后,年少执拗的她,特意在画纸背面写下一行字

苏晚

【如果有一天我不画画了,那一定是死了】

苏晚

彼时的她,热烈纯粹,桀骜张扬,觉得这句话是独属于艺术生的赤诚与倔强,潇洒又坚定。

可时隔经年,再回头望见这句年少誓言,只剩满心荒唐的酸涩与可笑。

她没有死。

只是亲手卖掉了自由,辜负了初心。

画画这件事,她从未真正搁置,日日坚持。可如今的执笔作画,到底是源于深入骨髓的热爱,还是仅仅因为,这间画室,是她被困在牢笼般的生活里,唯一一处没有上锁、可以喘息的角落?

她早已分不清答案。

苏晚小心翼翼叠好旧画,放回原位。

指尖摸索间,触到箱底一处坚硬的硬物。

她俯身掏出,是一支几乎被挤空、干瘪蜷缩的钴蓝色颜料管。

褪色的包装,干涩的颜料,藏着她一整个热烈的青春。

她紧紧攥住这支旧颜料管,掌心传来细微的硬质触感,心底纷乱的情绪渐渐沉淀、安稳。

拉合画具箱拉链,她起身重新走回画架前。

拿起闲置的调色盘,她毫不犹豫挤上一大坨鲜亮的钴蓝颜料,取来最宽的平头画笔,满满蘸饱色彩。

不等思绪反应,手腕用力,在原本细致柔和的喷泉池画布上,狠狠划过一道浓重深邃的深蓝弧线。

一笔落下,横贯整幅画面。

细腻的池水、金黄的银杏、温柔的庭院景致,尽数被厚重的深蓝覆盖、掩埋。

眼前不再是清雅的庭院,是一片无边无际、沉默翻涌的深蓝,像深夜的海,也像压在心底、无法言说的心事。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在画什么,没有构思,没有章法,全然随心而动。

可她忽然彻底懂了。

陆延舟撤走的那些海景画,从来不止是画作而已。

每一笔色彩,每一幅画面,都承载着沉甸甸、压在心口的过往,是不敢碰、不能提的旧事。

如同她箱底干涸的颜料、磨损的画笔,如同走廊墙上无法抹去的空痕,如同她年少炙热、如今蒙尘的初心。

有些东西,看似被彻底拿走、悄然消散。

可烙印在心底的痕迹,永远不会消失。

旧痕尚在,便需要新的色彩去覆盖、去填补。

若是无法彻底掩盖,便与之相融,让过往与新生交织,沉淀成独属于自己的,全新的颜色。

画室静无声。

深蓝颜料在画布上静静铺开,藏起旧景,孕育新生。

灰尘落于角落,心事沉于心底,无人知晓,无人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