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的效率远比苏晚预料的更快、更绝
傍晚的余晖刚染红江城的天际,一辆沉稳的黑色奔驰便停在了城中村狭窄的港口
港道塞满横七竖八的共享单车,墙角推着杂乱的垃圾桶,车身宽大,根本无法驶入。司机安静静熄火等候,而周敏亲自登门,专程来帮苏晚搬家。
她缓步走进那间不足十平米的隔间,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
发霉斑驳的墙角、渗水起皮的天花板、四根砖头垫高找平的木板床。
全程面无表情,无轻视,无怜悯,只剩公事公办的淡漠。

苏小姐的东西不多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确实寥寥无几。
苏晚所有的身家,一只小小的行李箱便尽数装下。几件换洗的素色衣物、一双穿旧的备用球鞋、几支风干硬化的颜料,还有那幅被塑料布仔细包裹、完好保存的毕业作品《夜渡》。
她弯腰将画立在墙边时,周敏的视线在画布上短暂停留两秒,最终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收拾完毕,苏晚驻足门口,最后回望这间住了一年零三个月的小屋。
墙面留着她闲暇时随手画下的速写线条,窗户的裂痕被她一遍遍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补。
这里狭小、潮湿、破败,从来算不上家,却是她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唯一的容身之处。
指尖轻触冰凉的门框,她把钥匙轻轻放下,没有锁门。
屋里早已无任何值钱物件。
更荒芜的是,从今夜开始,她连属于自己的人生,都不再完全属于自己。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江城晚高峰的车流。
窗外街景飞速倒退,喧嚣层层掠过。灯火璀璨的商业街绵延成一片霓虹长河,转瞬又驶入静谧的林荫道。两侧梧桐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细碎的路灯光影穿过枝叶缝隙,斑驳错落,一遍遍扫过冰冷的车窗。
苏晚独坐后座,手掌轻轻覆在行李箱上。
心底生出一种漂泊无依的恍惚感,仿佛自己正坐在一艘离岸的孤舟。
熟悉的烟火岸途越来越远,而前路奔赴的彼岸,她一无所知,连一张指引方向的地图都没有。
最终,车辆停在一扇厚重的铁艺大门前。
金属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条被高大乔木簇拥的私家车道延伸向深处。车道尽头,一栋灰白配色的独栋别墅静静伫立,线条干净、冷峻、疏离,一如它的主人陆延舟。
这里是麓山公馆,盘踞在江城核心地段的低密私宅区。闹市烟火近在咫尺,内里却静谧无声。这里的房价,是苏晚从前连仰望、连好奇的资格都没有的天价。
周敏在前引路,穿过挑高开阔的奢华大厅,踏上铺满深灰色地毯的楼梯。
鞋底落在绵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隔绝了所有声响。
苏晚余光扫过走廊,两侧墙面挂着数幅装帧精致的油画,灯光调试得恰到好处,高级感十足,只是她无心细看。

这间是苏小姐的房间
周敏推开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门,语气始终平稳克制

隔壁是书房和专属画室,陆先生特意吩咐,画室里所有器材、物料,你可以随意使用
房间宽敞通透,是她从前隔间的五倍不止。
落地玻璃窗外接一方精致小露台,庭院地灯亮起,暖光铺洒在错落的绿植上,夜色温柔雅致。
床上被褥皆是全新,开放式衣柜里整齐悬挂着数套成衣,崭新的吊牌未曾剪除。
苏晚匆匆扫过衣物标签,刺眼的价格数字让她迅速移开目光,不敢深究。

陆先生今晚不在公馆,让你先好好安顿
周敏将一份黑色封面的文件端正放置在纯白床头柜上

这是契约正本,你可以再仔细核对细则,有任何疑问随时找我
她说完转身,行至门口却骤然驻足。
素来职业化的平淡语调,刻意放缓了半拍,添了一丝难得的人情味

苏小姐,我多说一句题外话。陆先生看着冷漠难相处,但本性并非恶人。三年合约,不长不短,你自己心里掂量清楚就好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偌大的房间只剩苏晚一人。
极致的干净、极致的整齐、极致的安静。
静得清晰可闻自己平缓的呼吸,听得见窗外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轻响,甚至能捕捉到别墅深处,老式挂钟悠悠沉沉的钟摆声。
她缓步走到床边,拿起那份黑色封面的契约。
和中午云顶餐厅初见的那份一模一样,只是正本更厚更规整,每一页条款都装订得一丝不苟。
苏晚静静坐在床沿,逐字逐句翻阅起来。
条条框框,字字冰冷,滴水不漏。
甲方陆延舟,权责分明;乙方苏晚,约束清晰。
白纸黑字写着:甲方全额、无上限承担苏父所有医疗费用;全权接手、抹平赵强遗留的所有债务纠纷。
对应的约束同样严苛:合约三年内,乙方必须定居甲方指定住所,按需陪同甲方出席各类公开场合,遵从甲方一切合理要求。
违约条款、保密协议、特殊附加细则,十几页条文层层罗列,用词精准、冰冷、不留余地,没有半分人情温度。
一页页翻过,最后一页,两处签名赫然入目。
下方是她中午签下的名字——「苏晚」,笔迹纤细轻柔,笔画里藏着一股不甘妥协的倔强,和她画作上的落款如出一辙。
而名字上方,「陆延舟」三个字凌厉张扬,笔锋锋利、力透纸背,如同寒刀刻就,气场凛冽。
她轻轻合上契约,放在枕边。
身躯缓缓躺倒,目光怔怔望向头顶的水晶吊灯。
灯光穿透层层水晶切面,折射出无数细碎光斑,散落满墙,像一片悬浮在房间里的虚假星空,华丽却疏离。
恍惚间,旧忆翻涌而上。
很多年前,母亲尚在的年岁。
一家三口挤在五金店楼上狭小的阁楼里,夏日闷热难熬,没有空调,只有一把旧蒲扇。
母亲总坐在床边,轻轻为她扇风,温柔呢喃:晚晚要好好长大,以后一定会有出息,住大房子,过安稳好日子。
七岁那年,母亲骤然离世。
那个许诺要陪她过上好日子的人,最先退出了她的人生。
思绪回笼,苏晚侧身躺下,将脸颊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被褥蓬松柔软,裹挟着清淡规整的洗涤剂香气,干净得陌生。
这不是她熟悉的味道。
她熟悉的,是城中村出租屋潮湿混杂油烟的沉闷气息,是医院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是父亲身上洗不掉的机油味道。
那些裹挟着她半生烟火、苦难与温暖的气味,正在一点点离她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些精致、昂贵、体面,却彻彻底底不属于她的一切。
她微微蜷缩身体,将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在空旷的房间里,寻得一点微弱的安全感。
窗外,江城的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高楼的万家灯火,透过落地窗的薄纱帘浅浅渗入,在地面投下一片朦胧模糊的光影。
房间太大、太空、太冷清。
像一只精致华丽的牢笼,将她牢牢困住。外面的世界听不见她的低语,她也彻底逃不出这方方寸天地。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
她抬手掏出屏幕,是闺蜜陈瑶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满是担忧

【晚晚,你还好吗?我今天去医院看叔叔了,护士说你转了单人VIP病房,所有费用都有人提前垫付了。到底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苏晚盯着跳动的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反复敲打、删除、再敲打。
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下。
只轻轻回了一句
【没事,有个好心人帮忙,别担心我。】

她关掉屏幕,将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
好心人。
抬眼望着头顶璀璨却冰冷的水晶灯,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周敏说,陆延舟不是坏人。
或许,他确实卑劣无耻不及赵强,刻薄无赖不似那些市井恶人。
可本质从无差别。
从她落笔签名的那一刻起,这一纸契约,就是一份明码标价的卖身契。
条文写得再体面、再周全,也抹不掉她出卖自己三年光阴、身不由己的事实。
苏晚拉过薄被,彻底盖住头顶,将自己藏进昏暗的被窝里。
黑暗中,她睁着澄澈的双眼,静静聆听这座陌生别墅的深夜私语。
水管流水的细碎声响、木质家具热胀冷缩的轻微咔嗒声、远处走廊隐约飘过的脚步声。
所有细微的动静,都在极致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萦绕在耳畔。
身心俱疲,却久久无眠。
良久,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她终于沉沉睡去。
一夜沉梦,荒诞又清冷。
梦里,她伫立在云顶餐厅的落地玻璃前。窗外没有江城繁华夜景,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海面。
暗沉海浪翻涌,一叶孤舟浮于海面,舟上立着一道模糊人影。
那人离她越来越远,渐行渐远,直至快要消融在夜色里。
她拼命张口呼喊,用尽全身力气,可所有声响都被呼啸海风彻底吞没。
她什么也听不见,那人也永远听不见。
只剩她一人,伫立原地,望着茫茫黑海,孤立无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