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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一次见面

月亮沉设的夜晚

正午的江城,日光炽盛。

市中心的国金中心直插云霄,八十八层通体玻璃幕墙,被艳阳镀上一层冷冽的银光,疏离又盛大。

苏晚立在大厦正楼下,微微仰头。

脖颈酸胀发麻,视线仍旧触不到建筑的顶端。

这座城市最顶级的地标,她无数次途经,却次次下意识绕道而行。于旁人而言,这里是繁华核心、名利场中心;于她而言,却是一道泾渭分明的边界,无声界定着她触不可及的另一个世界。

而今天,她终究要跨越这道边界。

冰凉的旋转门缓缓转动,隔绝了室外的燥热。大厦大堂的冷气瞬间裹挟而来,混着一缕高级又淡漠的专属香氛,清淡却自带矜贵气场。

奶白色大理石地面一尘不染,光洁如镜,清晰倒映出往来精英挺拔规整的身影。

唯独她格格不入。

脚上穿了三年的帆布鞋,鞋边反复清洗后已经起毛泛白,朴素又陈旧。踩在极致干净的大理石上,像一滴突兀的墨,落在纯白无瑕的宣纸之上,刺眼又卑微。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局促,稳步走到前台。

苏晚

您好,我找周敏女士

苏晚

前台小姐笑容标准得体,分寸恰到好处,听后立刻拨通内线,片刻后抬眼示意

万能人物
万能人物

苏小姐,请乘坐专属电梯直达八十八层,周姐在楼上等您

专属电梯闭合,隔绝了大堂的人声光影,密闭的空间里只剩机械运行的低鸣。

苏晚下意识紧盯液晶屏跳动的数字:20、35、50、70……

楼层越高,耳膜的压迫感就越强烈,沉闷的窒息感层层堆叠,堵在胸腔。她微微敛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也压下心底蔓延的忐忑。

八十八层,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周敏早已等候在门口。

今日的她褪去了往日的随和,一身挺括的深蓝色正装,利落干练,气场十足。她的目光平静扫过苏晚,从微乱的发丝、洗旧的毛衣,到起毛的帆布鞋,从头到脚细细掠过,无鄙夷、无怜悯,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周敏
周敏

跟我来

整层云顶餐厅被全权包下,空旷静谧,无一位食客。

三面全景落地玻璃,将整座江城的盛景尽收眼底。鳞次栉比的楼宇错落铺展,像一块纵横交错的精致蜂巢,匍匐在脚下,渺小又平庸。

视野尽头的窗边,端坐一道挺拔的身影。

男人垂着眼睑,专注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指尖轻翻页面,闻声未至,身形未动,自带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这就是陆延舟。

苏晚的第一情绪,从不是预想的紧张、忐忑或局促,而是一种极致、遥不可及的疏离感。

他身着深灰色纯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腕骨,肌理分明。五官凌厉深邃,高挺的眉骨、微陷的眼窝、紧抿的薄唇,整张脸的轮廓如刀削斧凿,利落锋利,无半分柔和。

仅仅是静坐一隅,便自带强大的压迫感,压低了整层空间的氛围。

周敏
周敏

陆先生,苏小姐到了

周敏适时出声,打破沉寂

陆延舟这才抬眼。

漆黑的眼眸落至苏晚脸上,静静停留了两三秒。

不是审视打量,不是猎奇探究,是一种精准、冷静的确认——核对眼前之人,是否与资料、照片里的人别无二致。

确认完毕,他放下平板,薄唇轻启,吐出一个极简的字

陆延舟
陆延舟

语气平淡无波,不冷不热,带着与生俱来的掌控感,如同吩咐下属,不带半分客套。

苏晚依言落座。

身下的真皮座椅柔软舒适,可她脊背绷得笔直,坐姿僵硬规整,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头。

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越是身处绝境、心生惶恐之时,她越要挺直腰板,守住自己仅剩的体面。

没有寒暄铺垫,没有迂回试探,陆延舟直奔主题,字字清晰,精准戳中她所有的软肋。

陆延舟
陆延舟

你的情况,周敏已经全部告知我

陆延舟
陆延舟

你父亲重症监护,欠费一百二十万,每日ICU维持费用一万二。你名下无任何积蓄,昨日交出了身上仅剩的两百元现金,昨夜只靠一个面包充饥度日

每一句话,都是赤裸裸、毫无修饰的现实。

苏晚指尖微微收紧,指腹泛起青白,心底一片冰凉。

她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声音平静无澜

苏晚

陆先生调查得很仔细

苏晚
陆延舟
陆延舟

我做事,一向缜密无漏

陆延舟端起手边水杯,轻啜一口,动作从容矜贵。随即话锋一转,谈及她唯一的底气

陆延舟
陆延舟

我看过你的画,《夜渡》。构图极具巧思,笔触自带灵气,天赋难得。但画面太过理想化、太过天真

陆延舟
陆延舟

像是从未触碰过深渊黑暗的人,凭空描摹想象中的光亮,干净,却也脆弱

他放下水杯,目光笃定,一语道破现实的残酷

陆延舟
陆延舟

这幅画本是你的护身符。再等三个月,自有藏家出价收藏。届时你可以安稳毕业,你父亲也能脱离绝境。可惜,你等不起

苏晚沉默无言。

她无从反驳。

世人皆爱虚妄的温柔慰藉,可陆延舟偏要将最刺骨的实话,赤裸裸摊在她眼前。

陆延舟
陆延舟

我今日找你过来,无关施舍,无关怜悯

陆延舟眼神沉静,气场强势且坦荡,彻底敲定两人的关系基调

陆延舟
陆延舟

我们是交易。你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而我,刚好能解决你所有的困境

苏晚抬眸,眼底带着一丝清明的疑惑

苏晚

你需要我什么?

苏晚
陆延舟
陆延舟

你的眼睛

陆延舟
陆延舟

能画出《夜渡》的眼睛

苏晚并未立刻追问。她隐约知晓,这场不对等的会面,真正的核心,才刚刚开始。

陆延舟抬手,将一份黑色封皮的保密文件,缓缓推至她的面前。

封面干净无一字,页数不多,却沉甸甸地压在桌面,像压在她命运之上的枷锁。

陆延舟
陆延舟

我拟定契约,三年为期

陆延舟
陆延舟

契约期间,您以私人助理的身份入住,我安排的住所陪同我出席必要的社交场合,打理我的部分私人事务

陆延舟
陆延舟

作为回报,你父亲所有医疗费用由我全额承担120万债务,我全程处理,每月额外支付你生活费

陆延舟
陆延舟

三年期满,契约自动作废。你我两清,你的人生,你的去向皆与我无关

条款清晰,利弊分明,一场极致理性、毫无温度的交易。

苏晚凝望着黑色文件,喉间微涩,轻声发问

苏晚

私人助理,具体需要做什么?

苏晚

她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不愿自欺欺人。

陆延舟目光坦荡,直直看向她,不躲不避,反问得直白又残酷

陆延舟
陆延舟

你觉得,一个陌生人,愿意为你倾尽百万兜底所有绝境,他所求的是什么?

空气骤然凝滞,安静得落针可闻。

隐晦的暗示直白得刺眼。

苏晚指节用力绷紧,泛出通透的青白。她年纪轻轻,历经世事冷暖,从未天真到听不懂这句话的深意。

只是她不甘心模糊揣测,她要一句明明白白的定论,为自己即将赌上的一切,盖棺定论。

片刻沉默后,她轻声开口,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漠,无愤怒,无卑微,只剩极致的清醒

苏晚

你的意思是让我/卖/身?

苏晚

陆延舟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只抛出最残酷的权衡,精准击中她所有的软肋

陆延舟
陆延舟

三年光阴,换你父亲一命,换你一身自由。这个价格,远比高利贷的逼迫,公道得多

苏晚缓缓垂首。

视线掠过桌上冰冷的契约,又望向落地窗外繁华鼎盛的江城。

烈日灼灼,高楼林立,万丈繁华尽收眼底,却无半分属于她的容身之地。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回:出租屋墙上刺眼的“还钱”涂鸦、赵强阴鸷的嘴脸、ICU病房里父亲苍白虚弱的面容、病床边那双布满老茧、毫无生机的手……

还有周敏在医院大厅,那句带着惋惜与期许的话:

“能画出《夜渡》的人,不该被生活的泥泞彻底淹没。”

她的人生,她的天赋,她父亲的性命,都卡在这一纸契约之上。

没有退路,别无选择。

苏晚伸手,缓缓翻开文件。

密密麻麻的条款,字字冰冷,句句严谨,滴水不漏,将这场交易的所有细节、所有约束,界定得清清楚楚。

她逐字逐句细看,眼眶微微泛红,温热的湿意积攒在眼底,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绝境之中,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陆延舟静静看着她,全程沉默。

他洞悉所有前因后果,从一开始就笃定——她一定会签。

良久,苏晚抬眼,声音轻而坚定

苏晚

有笔吗?

苏晚

陆延舟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支钢笔,黑色笔身搭配银色笔夹,质感厚重,低调奢华。钢笔在光滑桌面轻轻滚动,稳稳停在她手边。

苏晚拿起笔,翻至文件最后一页。

甲方签名栏早已落笔,陆延舟三个字,笔画凌厉遒劲,力透纸背,自带掌控一切的强势气场。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毫不犹豫。

“苏晚”二字,字迹纤细清秀,却笔笔用力,藏着绝境之中不肯弯折的倔强。

落笔,落款,尘埃落定。

她放下钢笔,将契约轻轻推回对面。随即缓缓起身,直视着眼前的男人。

眼底所有的忐忑、不安、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一场赌尽所有之后,空空荡荡的平静。

苏晚

陆先生,为期三年。三年之后,我两清,不欠任何人

苏晚

话音落,她转身离去。

没有高跟鞋清脆的声响,只有一双旧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而沉闷的声响,像一个仓促又沉重的句号,落在这场不对等的交易里。

陆延舟
陆延舟

苏晚

陆延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清晰。

她脚步顿住,脊背挺直,未曾回头

陆延舟
陆延舟

周敏会安排帮你收拾行李,今晚,正式入住

短暂的静默后,苏晚抬步,继续向前。

电梯门开合,隔绝了顶层的万丈繁华。

屏幕上的数字,从88层飞速下坠,87、60、30、1……

短短一分钟,便能从云端跌入尘泥。

苏晚背靠电梯冰凉的镜面墙壁,看着镜中的自己。

素面朝天,眼圈泛红,一身洗得褪色的旧毛衣,二十三岁,尚未毕业的油画系学生,刚刚赌上了自己的三年人生。

这一分钟的下坠,比她过往二十三年的人生,都要漫长煎熬。

电梯抵达一层,门缓缓打开。

正午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砸在脸上,灼热刺眼,让她下意识眯起双眼。

她立在国金中心的旋转门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直插云霄的玻璃大楼。

这里藏着顶级的繁华,藏着冰冷的交易,藏着她未来三年的桎梏。

片刻凝望后,她收回目光,义无反顾,一头扎进楼下汹涌嘈杂的人潮之中。

傍晚,狭小破旧的出租屋内。

苏晚找来一罐白漆,一点点仔细遮盖住门上赵强喷涂的刺眼“还钱”二字。

斑驳的白漆覆盖掉肮脏的字迹,却盖不住心底沉甸甸的枷锁。

随后,她低头,默默收拾起寥寥无几的行李。

三年羁绊,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