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三岁零碎的记忆像蒙着一层薄雾,捡不起完整的片段。尿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气,是那段年岁仅存的标记。
父亲掌勺炒好了一盘甘蓝,翠绿色的菜叶盛在白瓷盘里。我执拗地偏过头,一口都不肯碰。任凭大人怎么劝说,我都铁了心排斥这道菜。
闹到最后饭桌空了,所有人都吃完了饭。没有多余的吃食留给我。饥饿慢慢缠上来,小孩子抵不住空腹的煎熬。我趁着四下没人,悄悄挪到灶台边,伸手往锅里抓冷掉的米饭,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这件事没有谁苛责我,只安安静静留在了记忆深处。
四五岁的时候,我踏进了幼儿园的门。
和家里无拘无束的日子截然不同。狭小的教室装下了一群吵吵闹闹的孩童。耳边永远充斥着哭喊、嬉笑还有老师温和或是严厉的话语。
很多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记不清课间玩了什么游戏,记不清同桌孩童的样貌。只余下一种笼统的感受。被管束,却又拥有大把可以肆意放空的时间。
餐盘摆上桌,一块寡淡的白萝卜卧在饭菜之间。
老师开口叮嘱,所有人不准挑食。
摆在寻常小朋友面前就两条路。老老实实咽进肚子里,或是趁人不备偷偷吐掉了事。
我鬼使神差解锁了第三条路,甚至隐隐觉得这是一场有意思的博弈。
我将那块萝卜含进嘴里。
不往下咽,也绝不吐出去。
上课托着腮慢慢抿着,户外疯跑时也含着,嘴巴时不时无意识地蠕动。旁人忙着打闹玩耍,唯独我嘴里揣着一桩秘密差事,自顾自地较劲。我没打算声张,心底却暗自玩味这场无人知晓的拉锯战。
漫长的下午被我耗完。
母亲来园接我,一眼瞧出我神情怪异,嘴唇总在轻微动着。
“嘴里藏了什么?”
“萝卜。”我坦然开口。
她愣了愣,被我弄得哭笑不得。
“怎么不吃了?”
“太难吃了。”我语气平平,“索性就含了整整一下午。”
母亲听完忍不住低笑出声,大概从未见过如此另类的应对方式。一桩幼稚的小事,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能惹得我发笑。
我算不上安分的小孩,也不会刻意去讨好谁。不会黏在老师身后求夸奖,也不会主动融进扎堆的小团体里。多数时候我就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旁观周遭喧闹的一切。
偶尔也会闹些小小的别扭。孩童之间的争执来得快,消散得也毫无痕迹。没有长久的恩怨,前一秒还在置气,下一秒就可以为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分心,抛却方才的不愉快。
幼儿园的饭菜谈不上多可口,却再也没有出现过饿到去锅里抓饭的窘境。每日按时排队领餐,规规矩矩坐在小椅子上进食。
漫长又短暂的数年时光就在围墙之内缓缓淌过。那些琐碎日常没有刻下很深的烙印。它像一块浅淡的底色,铺在了我的童年里。
等到踏出幼儿园大门的时候,我尚且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规则会变得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