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禁的蓝鸢尾

地下都市的穹顶永远模拟着虚假的白昼，但研究所深处却没有昼夜之分。只有冰冷的仪器运转声，和血液被抽离时那种令人发麻的微弱刺痛感。

瓦蕾莉丝坐在特制的金属椅上，手臂上连接着透明的导管。她淡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些液体顺着管道流向未知的容器。她的血很特殊，离体后便如清水般无色无味，这让她的血液在吸血鬼的感官中失去了原本的诱惑力，却也因此让她免于成为单纯的“血包”。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克鲁鲁·采佩西站在背后，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挥了挥手，吸血鬼们立刻停止了操作，恭敬地退下。

瓦蕾莉丝拔下针头，用棉签按住手臂上细小的针孔，动作熟练而麻木。她站起身，微微向王座上的女王行礼。

克鲁鲁没有立刻回答，她从阴影中走出，华丽的裙摆在冰冷地板上拖曳出细微的声响。她走到瓦蕾莉丝面前，仔细端详着这张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纯净，美丽，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末世年龄的沉静。

（瓦蕾莉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我明白。我的记忆虽然残缺，但脑海中关于那些禁忌知识的碎片，或许是唯一能帮上忙的东西。”

她记得的，只有零星的画面。西欧古老的教堂，父母模糊的背影，以及一场突如其来的、毁灭一切的灾难。当她被送到百夜孤儿院，又在末世降临前被慈善机构收养，准备回去探望时，一切都变了。吸血鬼的袭击，地下都市的囚笼，以及那场失败的逃亡……之后，她的记忆便出现了一大片空白。她记不清孤儿院里伙伴们的脸，记不清他们逃亡时的绝望，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在费里德那场残忍的狩猎中幸存下来。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些深植于脑海中的知识。关于古代符文、以及某些被教会封存的、关于生命与灵魂的禁忌理论。这些知识，成了她在地下都市唯一的价值。

瓦蕾莉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成为我的眷属。”克鲁鲁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转化之后，你将拥有永恒的生命和强大的力量，再也不用忍受这种被抽干血液的虚弱感。你也不必再困于这个研究所，可以成为我真正的利刃，去对抗西欧那些虚伪的势力。”

这是一个诱人的提议。对于一个在末世中朝不保夕的人类少女来说，成为吸血鬼，尤其是成为第三始祖的直属眷属，几乎是唯一的生路。

瓦蕾莉丝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在逃亡中被杀死的伙伴，看到了米迦尔温柔却悲伤的眼神，看到了优一郎充满仇恨的咆哮。她记不清他们的脸，但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苦，却刻骨铭心。

成为吸血鬼，就意味着要亲手斩断与过去所有人类身份的联系。她将不再是瓦蕾莉丝，而是一个没有过去的怪物。

她缓缓地，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克鲁鲁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冰冷的怒意。“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你以为凭你人类的脆弱身体，还能在这个地方活多久？你的知识确实有价值，但你的身体，迟早会崩溃。”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克鲁鲁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良久，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她转过身，背对着瓦蕾莉丝，声音恢复了女王的冷漠。

“是。”瓦蕾莉丝平静地回答。

她知道，自己从一个血库，变成了一个工具。一个被打造在黄金牢笼里，用来对付另一个吸血鬼始祖的工具。

接下来的日子，瓦蕾莉丝的生活变得更加单调而压抑。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分析从西欧战场传回的、关于雷斯特·卡势力的各种情报。那些沾满鲜血的报告、残缺的古代文献、以及从俘虏口中撬出的只言片语，都被送到她的面前。

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学者，在浩如烟海的信息中寻找着蛛丝马迹。她分析雷斯特的行动模式，推测他的战略意图，甚至试图从那些古老的禁忌知识中，找到能够克制他的方法。

一个红发的吸血鬼将一叠文件放在她的桌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他是克罗里·尤斯福德，克鲁鲁的亲信之一。

“谢谢，克罗里大人。”瓦蕾莉丝接过文件，礼貌地道谢。

克罗里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瓦蕾莉丝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女王陛下她……其实也是为你好。留在这里，至少是安全的。”

瓦蕾莉丝翻动文件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对克罗里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我明白。替我谢谢女王陛下的‘好意’。”

克罗里看着她那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心中一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他知道，这个人类少女，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抵抗。她拒绝了永生的诱惑，选择了痛苦的清醒，将自己囚禁在这座知识的牢笼里，只为守住心中最后一点关于“人”的记忆。

瓦蕾莉丝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文件上。文件上，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费里德·巴特利。

那个在逃亡之夜，如同恶魔般屠杀了她所有“家人”的吸血鬼。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平静，将那份文件抽出来，放在一边。

复仇的火焰在她心中燃烧，但她很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必须忍耐，必须等待，等待一个能将所有敌人，连同这座黄金牢笼一起焚毁的机会。

“雷斯特·卡……”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一个苦涩的咒语，“克鲁鲁女王……还有你，费里德·巴特利。”

她拿起笔，在报告的空白处，开始写下自己的分析。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是命运的丝线，在一点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