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炭火烘得暖意融融,外头深秋冷风卷着枯叶掠过院墙。
厨下端来一口光亮黄铜小暖锅,骨汤锅底咕嘟冒着细泡,鲜香气漫满屋子。
桌上摆满各色配菜,薄嫩鸡片、鲜滑鱼片、嫩豆腐、山野菌菇、脆笋、软糯山药,一盘盘码得整齐。
罗锦产后这阵子日日轮换滋补浓汤,喝得嘴里寡淡无味,望着热气腾腾的暖锅,紧锁多日的眉眼终于舒展开来。
她整个人往宇文成都身上靠过去,双手攥住他一截衣袖轻轻晃,小嘴微微撅起,满眼馋意:“整日就是清炖鸡汤、鸽子浓汤,一点滋味都无,我实在熬不住,就想吃点辣的。”
宇文成都顺势张开手臂,稳稳将她圈在身侧,掌心包裹住她冰凉的手反复揉搓,眼底盛着温柔的软意,又心疼又无奈。
他低头望着她耷拉下来的眉眼,缓缓开口:“我哪里会看不出你日日喝汤喝得烦闷,特意提前交代厨下备了暖锅,想着换些口味。”
他指尖轻轻捏了捏她微凉的手背,语气软了几分:“可你身子亏空还没养好,辛辣容易积热,身上不舒服最后受罪的还是你。”
罗锦耷拉着眼皮,脑袋埋在他肩窝蹭了蹭,声音软乎乎地撒娇:“我又不会吃很多,只浅尝几口解解馋,难不成这点小小的心愿你都不肯成全我?”
宇文成都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气息温和。
视线落在她委屈抿起的唇上,心底软得一塌糊涂:“瞧着你委屈的模样,我怎会狠心让你一口辣都碰不到。”
他目光扫过桌上摆满的鲜蔬肉片,轻声接着说:“一早便吩咐厨娘单独调了一小碟淡剁椒,辣味清淡柔和,不会刺激身子,等会儿蘸着肉片少吃几片,万万不可贪嘴。”
罗锦瞬间眼睛一亮,方才的低落委屈一扫而空,当即抬手搂住他的脖颈,脸颊亲昵地贴了贴他的下颌:“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秦胜珠坐在一旁,目光温柔落在相拥的二人身上,嘴角一直噙着温和的笑意。看着他们相处时毫无隔阂的亲昵模样,她心里满是踏实宽慰。这些年二人历经不少风波,如今还能这般彼此惦记、温存相伴,作为长辈,她只觉得满心欢喜,安静看着眼前温馨一幕,不愿出声打扰。
不多时,晚禾轻步上前,端来一小碟淡剁椒置于桌畔,鲜辣香气柔和不刺鼻。
罗锦夹起一片嫩鸡肉,轻轻蘸了一点酱料送入口中,尝到久违的辣味,舒服地轻喟一声,眉眼弯弯满是满足。
她立刻侧头看向宇文成都,笑着把筷子递过去:“你也尝尝,味道刚刚好,一点不冲。”
宇文成都摇头,伸手拿过白瓷小碗,专心替她捞烫锅里的食材。
他将烫软的菌菇挨个夹进她碟中,淡淡回话:“我不爱吃辣,这些都留给你。”
“哪有只看着我吃的道理。” 罗锦不依,干脆夹起一块蘸好酱料的鱼片,直接递到他唇边,“就尝一口,陪我一起吃。”
宇文成都无奈妥协,张口吃下鱼片,指尖顺势捏了捏她的脸颊:“真是拿你没办法。”
锅内汤汁持续沸腾,白雾袅袅升腾。宇文成都一边给罗锦捞煮好的菌菇与脆笋,一边轻声叮嘱。
他伸手轻轻把她往身后带了带,避开锅边升腾的热气:“慢点吃,锅边烫,身子离炭火远些。”
取过一旁叠放的干净帕子,俯身轻轻替她拭去额间细汗,语气温软自然:“辣的少夹两口,多喝点锅底清汤,免得刺激肠胃,夜里胃里难受。”
罗锦听话点头,抬手握住他放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十指交错扣紧:“知道啦,我会把控分寸,不会让自己不舒服,也不让你跟着操心。”
宇文成都唇角扬起温柔笑意,反手轻轻握紧她的手:“只要你吃得舒心,这点操心算不得什么。”
罗锦小口抿了口温热清汤,随即夹起一块软糯山药,再次递到他唇边:“再吃一块山药,炖得软糯,养胃。”
三人围坐一桌享用暖锅,屋内热气萦绕,暖意融融。
宇文成都张口吃下那块山药,舌尖裹着清淡的骨汤鲜气,他指尖顺着罗锦的指缝慢慢摩挲,眼底浸着温柔。
“我晓得你总记着我的胃口。”
罗锦听见这话,心头一软,干脆整个人往他肩头靠过去,筷子随意搭在瓷碟边上。
“咱们一起吃饭,自然要互相顾着。”
晚禾见锅内骨汤渐渐少了大半,轻步退到外间灶台,端来一壶提前煨好的热骨汤,缓步走回桌边,小心翼翼往黄铜暖锅里添汤,动作轻柔。
知月则站在另一侧,目光扫过桌面几盘配菜,见鱼片与鸡片已经下去大半,悄悄记下,轻声出声请示。
“小姐,肉菜已经不多,要不要让厨下再送一份过来?”
罗锦微微思索片刻,转头征询宇文成都的意思。
宇文成都微微抬眼,扫了眼桌上剩下的菌菇与山药,余量尚且充足,便对着晚禾轻轻摇头。
“肉片不必再送,现下菜量足够,吃太多积食反倒麻烦。”
晚禾微微颔首应下:“是,姑爷。”
罗锦听见二人对话,指尖轻轻戳了戳宇文成都的胳膊,小声念叨。
“可是鱼片我还没吃够呢,薄薄一片烫完格外鲜。”
宇文成都无奈地看她一眼,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今日先吃这些,若是嘴馋,明日我再吩咐厨下多备些。”
秦胜珠在一旁听着,笑着附和一句:“这话在理,刚调养身子,顿顿吃得过饱,脾胃容易不舒服。”
罗锦瘪了瘪嘴,也不再执拗,夹起一块嫩豆腐放进自己碗里。
知月站在侧边,留意到老夫人杯中的茶水已经凉透,轻手轻脚取来温热茶水,上前悄悄更换。
黄铜暖锅底下炭火持续温着汤底,白雾一圈圈缓缓升起,将整间暖阁裹在融融暖意里,隔绝了院外萧瑟冷风。
桌上各色配菜渐渐见了底,锅里的骨汤依旧鲜醇滚烫。
这一晚简单温热的家宴,在满屋烟火暖意中,静静落下尾声。
秋深风起,江边凉意浸人,林间黄叶落了满地,风一吹便在空地上轻轻打转,四下安静肃穆。
罗锦还在坐着月子,不便出门吹风,清瑶、清𤦷两个刚满月的孩子更不能沾户外凉气,祭拜宇文化及这件事,只能由宇文成都独自前往。
临行前暖阁里炭火烧得温温软软,一室暖意隔绝了外头的秋风。
宇文成都穿一身深灰暗纹厚棉直裰,外头搭一件玄色披风。他弯腰拎起盛放供品的食盒,罗锦连忙上前,伸手拉住披风系带,细细帮他束紧。
“江边风裹着水汽,吹久了身子容易发沉,披风系牢一点。” 她伸手抚平披风上的褶皱,眉眼间笼着淡淡的怅然,指尖轻轻攥了下他衣袖,“可惜我如今出门不便,没法跟着你一同过去。你替我跟父亲好好说一声,等我两个孩子再大些,咱们一家四口专程去江边祭拜他。”
宇文成都垂眼看向她,抬手拨开贴在她脸颊的碎发,语气温和:“我定然会同父亲说明。你安心在家,不必挂怀这件事。”
“我晓得。” 罗锦轻轻点头,视线转向里侧软榻,话音稍稍柔和了些,“你也多和父亲讲讲清瑶、清𤦷,今日正好满月,两个小家伙一天一个模样,可爱得紧。”
话音刚落,榻上传来一声细微的闷响,她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笑意:“你听,清瑶又在偷偷放小臭屁,方才已经好几回了,想来是肠胃胀气,睡得都不太踏实。反观清𤦷,安安静静窝在襁褓里,半点动静都没有。”
宇文成都闻言也弯了弯唇角,目光柔和地望向软榻:“小孩子肠胃娇嫩,胀气本就寻常。等我祭拜完尽早回来,到时候咱们一起给清瑶揉揉小肚子,能舒服不少。”
“那我就在暖阁等着你们回来。” 罗锦轻轻点头。
宇文成都轻轻应下,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腕,才拎着食盒推门走入秋风之中。
榻上姐弟二人睡得安稳。姐姐清瑶里面穿着米白色贴身软布衣,外面套一件鹅黄绣浅云的薄棉小袄,领口袖口都缝了柔软棉边,不会蹭伤肌肤;弟弟清𤦷穿着一模一样的衣物。
两人外层都裹着厚实杏色暗花棉襁褓,绑带松紧合适,不会勒到身子,只露出两张粉嫩小脸。清瑶脸颊圆润,长睫垂在眼下,方才那声小屁响过后,她还无意识地轻轻扭了扭小身子;清𤦷肤色白净,小手攥成小小的拳头,指尖时不时轻轻晃动,模样十分惹人喜爱。
江边格外安静,秋风卷着落叶飘落在岸头。宇文成都将带来的秋果、温酒一一摆放妥当,静静站在岸边。民间向来有亡人离世满一月独自祭拜的习俗。
他对着江面轻声说起家中近况,告诉父亲家中添了一对儿女,今日正好满月,简单聊了几句家常,稍作停留,便收拾好余下供品往回走。
等宇文成都带着一身凉意推开暖阁房门,屋内温热的气流立刻裹住他,驱散了身上沾染的冷风。
罗锦一直坐在软榻边等候,听见开门声立刻起身迎上前,双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带着他走到炭盆旁边。
“总算回来了,手怎么冻得这么凉。” 她双手包住宇文成都的手,反复揉搓,“江边是不是比院里冷很多?”
宇文成都任由她暖着自己的手,站在炭火边缓缓开口:“江风吹久了,寒气沾在身上不容易散去。”
罗锦没再多问江边祭拜的事,顺势抬手指了指软榻上的两个孩子,语气轻快不少:“方才清瑶断断续续总放屁,估摸着小肚子胀得难受,等祭祖结束,等下咱们一起给她揉揉。“
宇文成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熟睡的孩儿,心头那点沉闷悄然散了大半,轻声应声:“也好,我等会儿轻柔些给孩子顺腹。”
两人站在炭盆旁闲谈几句,目光都落在软榻上熟睡的双胎身上,氛围慢慢松弛下来。
等宇文成都身上寒气散尽,时辰刚好,众人移步院中简易香案前祭祖。
院中香案布置简单干净,只摆放清茶、干果与线香。
罗锦安稳坐在提前备好的软垫木凳上抱着清瑶,秦胜珠穿一身深枣色暗纹夹棉长衫,衣身宽松保暖,怀中小心抱着清𤦷,动作轻柔稳妥,将襁褓护得严实,一丝冷风都透不进去。
宇文成都独自走到香案前,取线香点燃,躬身跪拜,对着列祖列宗郑重禀告:家中龙凤双胎今日满月,同时告知先祖今日亦是先父离世满一月之日,诚心祈愿先祖护佑全家安稳,两个孩子平安长大,岁岁无灾。
祭祖仪式结束,众人一同回到暖阁落座用家宴。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淡淡的炭火气混着羹汤清甜的香气漫满整间屋子。桌上摆着几样清淡滋补的小菜,一碗炖得绵密软糯的山药羹还冒着丝丝热气。
席间,秦胜珠取出提前备好的两副小巧银长命锁,锁身是匠人细细打磨过的,光滑温润,表面錾着细碎的平安纹路,看着格外精巧。
她眉眼温和,微微俯身,小心掀开裹着清瑶的柔软襁褓边角,指尖轻缓地将银锁系在清瑶小袄衣襟上,细细打好小巧的绳结,确认银锁稳稳贴在孩子心口。
银锁才刚固定妥当,清瑶沉睡中指尖微微一动,小小的手掌直接牢牢攥住了胸前冰凉光滑的银锁,纤细的小胳膊跟着轻轻晃动两下。
罗锦侧着身子,目光落在女儿攥着银锁的软乎乎小手上,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眉眼间满是柔软。秦胜珠看着襁褓里安稳熟睡的小外孙,也温柔摇了摇头,随后又转过身,同样细致轻柔地为木榻另一侧的清𤦷戴好银锁,动作轻得如同怕惊扰一场美梦。
罗锦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清瑶肉嘟嘟的软脸颊,低声感慨:“这孩子小小一团,夜里稍有一点动静,便会惊得蹙起眉头,整宿都睡不踏实。”
秦胜珠缓缓收回落在双生子身上的目光,抬眼望向罗锦,缓缓开口闲谈:“看清瑶这般敏感胆小的模样,倒让我想起你与你兄长小时候,那会儿你们兄妹俩也是一模一样的性子,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受惊哭闹,每到夜里总要折腾大半宿,我整夜都没法好好歇息。”
罗锦闻言鼓了鼓腮帮子,眼底浮起几分孩童时残留的委屈,小声嘟囔:“哼,说起兄长我心里就犯气,小时候他最讨人厌了,总爱处处捉弄欺负我。”
秦胜珠闻言忍不住低低失笑,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下罗锦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还敢说罗成欺负你,明明是你整日缠着他胡闹,欺负他还差不多。小时候你性子执拗又黏人,整日追在你兄长身后,非要他带你出门上街玩耍。罗成总担心外头人多眼杂,街头车马杂乱,带你出去会有磕碰危险,便总不肯顺着你的心意。你一气之下,连着好几天都不肯搭理他,无论他怎么哄你,你都扭过头不理不睬。”
罗锦垂眸抿了抿唇,安静坐着,认真听着母亲往下诉说旧日往事,眼底渐渐漾起温柔的笑意。
“后来他实在拗不过你的软磨硬泡,心里又舍不得看你整日闷闷不乐。” 秦胜珠说到此处,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那日趁着我和你父亲在后院打理文书、无暇看管你们,他偷偷牵着你的手溜出门逛集市。路上你看见街边新奇玩意儿,一时兴奋疯跑打闹,脚下没留意,狠狠摔在坚硬冰凉的石板路上,当场直接磕掉一颗门牙。你回来之后哭得惊天动地,脸颊上还沾着泥土,吓得罗成手足无措,站在一旁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挨了你父亲好一顿严厉训斥。”
那些尘封多年的儿时回忆尽数涌上心头,罗锦不由得低笑出声,方才嘴上念叨兄长的那点委屈早就散得干干净净,只剩满心温情:“原来当年兄长还因为我平白挨了一顿责罚,我那会儿只觉得疼痛,只顾着放声大哭,全然没顾上他当时有多为难。”
秦胜珠闻言沉默片刻,端起瓷碗抿了一口温热羹汤,而后跟着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愁绪:“你父亲身在幽州驻守,特意派人捎来了不少幽州本地的稀罕物件当作满月贺礼,只是边境战事一刻不停,他诸多琐事缠身,实在没法亲自动身过来瞧瞧两个外孙。倘若日后他寻得空闲亲自过来,怕就是要将我接走,一同回幽州。”
罗锦闻言微微一怔,握着瓷勺的手顿在半空,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秦胜珠,语气里藏不住浓浓的不舍:“母亲,您若是跟着父亲动身离开,往后平日里我连个能坐下来说贴心话、唠儿时旧事的人都没有了。”
“我又何尝舍得抛下你与两个外孙独自离去。” 秦胜珠抬手轻轻抚了抚襁褓里清瑶柔软的发顶,声音放得格外轻柔,满是无奈,“只是你父亲常年独守幽州,身边没有贴心人打理起居内务,长久下去终究不是办法,许多事我也做不得主。”
罗锦舀起一勺炖得软烂香甜的山药羹,递到秦胜珠手边,轻声宽慰:“先别想这些烦心事扰心了,这羹慢炖了大半个时辰,滋味温润养人,您多吃些补补身子。等这顿宴席散了,咱们再把两个小家伙小心抱出来逗逗,瞧瞧能不能逗得他们睁开眼睛。”
周遭安静下来,屋内只剩炭火持续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响。罗锦垂着眼,指尖无意识轻轻划着手中白瓷碗光滑的边缘,心头沉甸甸的离愁始终散不去。
秦胜珠目光长久落在木榻上一对熟睡的孙辈身上,伸手轻轻顺着清瑶攥紧银锁的小手,声音轻得如同飘在暖阁里的薄雾:“我自然舍不得抛下你们,可你父亲独守边关数年,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照料衣食的人都没有。”
罗锦抿了抿下唇,心里纵有万般不舍,也清楚母亲说的句句都是实情,沉默半晌,才压下心底酸涩低声开口:“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只是眼下两个孩子年纪太小,日日有您陪在身边照看宽慰,我心里才能真正踏实几分。”
秦胜珠见状,伸手温柔拢了拢罗锦鬓边散落下来的几缕碎发,眼底盛满疼惜,柔声安抚:“你不必早早忧心分别之事,我能多陪你们一日,便好好守着你们一日。”
暖阁里炭火烘得暖洋洋,晚饭吃完,屋里还飘着淡淡的山药甜味。
门外脚步声很轻,青岚掀开帘子走进来,特意离木榻远了些,生怕动静吵醒孩子。他手里捧着用油布裹严实的包裹,低声回话。
“主子,夫人,赶路送来罗将军从虹霓关寄回的包裹。”
青岚把包裹放到桌上,安静站在一边等候吩咐。
一听是兄长寄来的东西,罗锦立马走到桌边,几下拆开外层油布。一封家书摆在最上面,旁边还有个打磨光滑的小木盒,盒身边角都细细磨得圆润,一看就是罗成亲手做的。
她拿起信,指尖摸了摸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拆开一字一句慢慢看完,转身把信纸递给宇文成都,语气满是发愁。
“你看看兄长写的,他现在守着虹霓关,每天都要和新月娥对阵交手。信里一句没提关外有多辛苦,反倒总把那位女将挂在嘴边。”
宇文成都接过信纸,低头仔细看完。罗成写得实在,新月娥枪法、飞刀样样出色,几番交手相处下来,他心里生出了不一样的好感。可两边各有立场,这份心思只能偷偷藏着,没法和任何人说。
罗锦无意识搓了搓袖口,眉头轻轻皱着。
“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只是月娥姑娘的兄长是新文礼,他俩夹在中间,以后少不了一堆难办的事。”
宇文成都抬手,轻轻捋顺她耳边乱掉的碎发。
“两人日日沙场相见,立场本就不合,偏偏动了真心,往后拉扯麻烦肯定少不了。”
罗锦往他身边靠了靠,轻轻叹了口气。
“他常年在外,身边难得碰见武艺、脾气都合得来的人,动心也正常。只是月娥姑娘恐怕左右为难,一边是亲兄长,一边是我哥,哪边都放不下,往后只会麻烦不断。”
她把信纸翻到后半页,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把信往前递。
“还有件喜事,方才我光操心兄长的事,看得太快直接漏过去了。表哥和紫嫣姑娘成婚了。”
一旁抱着清𤦷、轻轻拍哄的秦胜珠听见这话,脸上瞬间柔和下来,指尖依旧一下下轻拍孩子后背,笑着搭话。
“秦琼这孩子一直踏实稳重,紫嫣性子又温柔细心,他俩站在一起本就般配。在外常年奔波劳碌,如今总算有了安稳小家,确实该好好高兴一场。”
秦胜珠目光落在桌边那个小木盒上,伸手指了指,语气带着几分好奇:“方才拆包裹我便留意到这个木盒,瞧着做工细腻,应当是成儿抽空亲手打磨的吧?”
罗锦伸手轻轻摸了摸木盒光滑的表面,眼底添了几分暖意:“定然是他亲手做的,旁人哪有这般心思。”
“我猜里头该是小木剑、小银锁之类的玩意儿。” 宇文成都顺着二人的话往下说。
罗锦轻轻摇了摇头,笑着反驳:“未必,清瑶是女孩子,他怎会只做兵器?说不定还雕了小巧的木簪、小兔子摆件,凑一对给两个孩子。”
秦胜珠闻言附和点头:“这话有理,他心里定然记挂着一双外甥外甥女,男女孩子的小玩意儿都会备上。只是现下孩子们睡得沉,不如等两个小家伙醒过来,咱们再一同打开细看。”
“就依母亲所言。” 罗锦将木盒轻轻推到桌角稳妥处,小心避开炭火,免得木盒被热气烘得干裂,“先好好收着,等孩子醒了再拆,到时候正好让孩子瞧瞧舅舅费心做的物件。”
秦胜珠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清𤦷,又侧头望向木榻上安安静静的清瑶,轻声开口。
“两个孩子睡得这般沉,我先带着他们回偏房歇息,这边炭火充足暖和,你们二人也能安安静静说说话。”
罗锦连忙上前搭了把手,细心帮秦胜珠裹好孩童身上厚实柔软的锦被。
两个奶娘立刻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分别抱起清瑶与清𤦷,一行人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屋门被轻轻合上,偌大的暖阁瞬间安静不少,只剩下盆里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两人并肩挨着坐在桌边,罗锦把兄长寄来的家书仔细叠整齐,收进一旁存放书信的小木匣里,转头和身侧的宇文成都随口闲谈。
“这两个孩子满月也有不少日子了,奶娘这段时间照料得格外稳妥,喂吃食、哄睡觉样样都熟练。这几日我也刻意慢慢减少亲自喂奶的次数,循序渐进调整,再安稳过渡两天,就干脆彻底给孩子们断了母乳。”
宇文成都侧过头看向她,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语气放松自然:“那我们这两天多费心照看两个小家伙,别骤然断奶让他们不习惯,整日哭闹。”
“这点我心里有数,不会操之过急。” 罗锦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语气慢慢沉了下来,思绪又飘向远在关外独自驻守的兄长,“就是不知道兄长在关外吃住起居可还习惯,信里只草草提了月娥姑娘一人,关外所有难处、劳累半个字都不肯写,明摆着是怕我在家跟着胡思乱想、整日忧心。”
宇文成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开口宽慰。
“兄长心里自有分寸,若是当真遇上难以解决的棘手难事,定然会写信过来与我们一同商议,你不必整日悬着一颗心,过度忧虑。”
“道理我全都明白,可他孤身一人守着关口,身边连个能说贴心话、互相照应的人都没有,我怎么可能完全放下心来。” 罗锦微微抿起嘴唇,眼底满是牵挂。
她接着说:“等这两天彻底断了奶,我便多抽出功夫,亲手给两个孩子缝几件小袄。关外天寒,顺便也给兄长缝两件贴身里衣,一并捎过去。”
宇文成都点头应下:“也好,你亲手缝制的衣物,比外面采买的暖和。明日我吩咐下人备好上等软布、棉花,都送到你房里。”
罗锦抬眼看向他,眼底浸着柔和的光:“有你替我想着这些,我省心不少。”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沉下去,天色慢慢擦黑。
知月先后两次进屋,往炭火盆里添了足量木炭,又走到屋角点亮一盏油灯,暖融融的黄色灯光铺满整间屋子。
炭火盆里偶尔爆出一点细碎火星,屋内安安静静,只剩两人平缓的呼吸声。
没过多久,晚禾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请示是否要备上宵夜。
罗锦摆了摆手:“不必了,夜里吃得太饱睡得不踏实,直接备些温热蜜水送来即可。”
晚禾应声退下,不多时端来两碗温蜜水放在桌上。
罗锦轻轻颔首,捧着温热的瓷碗,安安静静望着跳动的灯火。
屋内炭火烘得满室暖意,宇文成都早已取来厚实木盆,细心兑好不烫不凉的温水,屈膝安坐在榻边矮凳上。
他轻轻托起罗锦的脚踝,缓缓放进温热的水中,掌心带着暖意,一点点轻柔揉捏她酸胀的脚背、小腿。
温热水波轻轻漾开,罗锦垂眸望着眼前人垂落的眉眼,看他细致体贴的模样,忽然心念一转“说起来,表哥和紫嫣已经完婚了,也不知道他们大婚当夜,有没有遵循瓦岗那套老习俗。”
宇文成都手上揉按的动作不曾停下,闻言低低轻笑一声,嗓音温和:“呵,你说洗脚的习俗?当年程大哥与程大嫂定下的规矩,大婚当日众人定然起哄闹房,表哥纵使性子内敛,也绝不会推脱这套旧俗。”
罗锦静静听着,心中满是感慨,抬眼望向宇文成都,眼底漾起几分打趣温柔,轻声问道:“论恪守这份心意,没人比得上你。自打我们二人成婚那日起,日复一日,每一晚都是你备好温水,耐心替我洗脚放松,我却从来没有好好伺候过你一次。宇文成都,要不要我也为你洗一次脚?”
宇文成都闻言停下手上动作,抬眸望向罗锦,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腿,低声笑道:“娘子有这份心意,我心里便足够欢喜了。何必这般麻烦,若是真心疼我,夜里多陪陪我便是。”
罗锦脸颊微微一热,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头,嗔怪地瞥了他一眼。
“整日就会说这些不正经的话,我是真心想着替你分担几分辛苦。白日里你四处奔走安顿各处旧部、打理府中诸多琐事,夜里还要费心照料我,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宇文成都顺势握住她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指腹细细摩挲着她的指尖,眉眼柔和得不像话。
“打理府中、安顿旧人本就是我该扛下的事,护着你、照料你,从来都不是负担。能这般安安静静陪着你,替你舒缓一身带孩子的疲惫,于我而言便是最舒心的时刻。”
他说罢,重新抬手,继续轻柔按揉着她的双腿,温热的清水包裹着两人之间细碎又安稳的温情,窗外夜色沉静,屋内只余下炭火轻微噼啪的声响。
温水泡脚过后,宇文成都取过干净软巾,细细将罗锦的双脚擦拭干爽,一手稳稳扶着她的胳膊,小心扶着她挪到床沿坐下。
暖融融的光晕裹着一室静谧。罗锦浑身卸了白日的疲累,随手扯开外层长衫,松松垮垮搭在侧边木屏风上。
她四肢纤细,身形大半都恢复如初,唯有小腹堆着一层产后松软的皮肉,轻轻鼓起一小块,平日里低头望见,心底总会暗自郁结。
宇文成都走到她身后,双臂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慵懒搁在她的肩窝,鼻尖温柔蹭过她细腻的脖颈。
修长的指尖一点点解开颈后细绸系带,顺着腰侧缓缓松落,小心翼翼将贴身肚兜褪下,仔细叠成整齐一方,妥帖搁在床头软垫上。
指尖无意擦过她腹间软肉,他便舍不得挪开,掌心整幅覆在上面,指尖温柔捻起一小团软肉,细细摩挲按压。温热的胸膛紧紧贴着她后背,温热气息轻轻扫过她的耳尖。
“这般软和,摸着心头发暖,我实在喜欢。”
罗锦心头本就因小腹的软肉暗自烦闷,被他这般反复触碰,当即抬手攥住他作乱的手腕,眉头轻轻蹙起,语气裹着一层闷闷的懊恼:“别总捏这里。身上别的地方早都恢复利落,就这块软肉消不下去,我每次照镜子都觉得难看。”
宇文成都非但没有收回手,反倒收臂将她箍得更紧,空出一只手抬起,指尖温柔抚过她脸颊,轻轻将她的脸转过来正对自己。眼底满是真切的疼惜,字字句句都是温柔安抚。
“哪里难看了?” 他嗓音低沉又温柔,细细哄着她,“在我眼里,这模样格外温柔好看。”
他垂眸望着烛火下她略带委屈的眉眼,低头,柔软的唇先落在她眉心轻轻一吻,再往下吻过她泛红的眼角,最后稳稳覆上她的唇,温柔辗转许久才缓缓分开。
而后他又俯身,薄唇细细吻过她松软的小腹,一下下轻柔温存,极尽珍视。
罗锦被他这般句句耐心哄着,心头的郁结散了大半,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带着几分嗔软嘟囔:“你就只会说好听的哄我。”
宇文成都抬起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与她温柔相蹭,眼底漾着缱绻笑意。手掌依旧轻轻安抚着她的小腹,语气真挚恳切:
“我从不说虚话,这话是真心实意。”
罗锦睫毛轻轻颤动,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抚摸他硬朗的下颌:“可我还是希望能早点恢复从前的模样。”
宇文成都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低头在她掌心印下一记轻吻。眼底忽然漾开几分狡黠温柔,干脆抬手利落扯开自己身上的外袍,肩头衣衫滑落,线条紧实流畅的腹肌尽数展露在暖黄烛火之下。
他主动捉起罗锦的手,稳稳按在自己平坦紧实的腹间,任由她随意摩挲、戳弄、揉搓,低低笑着纵容她:
“既然娘子心烦,那我甘愿牺牲自己,博娘子一笑。”
罗锦指尖抵着他肌理分明的小腹,轻轻戳了两下,眼底掠过狡黠戏谑,唇角微微扬起,语气带着几分拿捏的娇嗔:
“这般主动献上来,确定不是在趁机奖励你自己?宇文成都,别得寸进尺啊。”
宇文成都顺势俯身将她牢牢拥入怀中,滚烫胸膛紧紧贴着她柔软的身子,薄唇擦过她温热耳廓,嗓音低哑缱绻:
“只要娘子欢喜,我便心甘情愿,从无半分勉强。”
话音落下,他手臂微微收力,将她圈得更稳,完全不躲闪她落在自己腹间作乱的指尖。
摇曳烛火把两人依偎的影子拉得绵长,满室安静,只剩彼此平稳交缠的呼吸。
罗锦起初只是轻轻戳着他紧实的腹肌,后来胆子大了些,掌心整片贴上去缓缓摩挲,指尖顺着腰线来回划动。
方才萦绕心头的烦闷早就消失干净,只剩心底淡淡的暖意。她恶作剧似的,轻轻捏了一把他腰侧软肉。
宇文成都闷哼一声,胸腔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到她身上,低低笑出声:“下手倒是不轻。”
“谁让你主动送上门。” 罗锦仰头看向他,眉眼弯起,语气傲娇又软糯,“也就我能容忍你这般主动讨好。”
宇文成都抬手,指尖捋顺她散乱落在脸颊旁的发丝,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随即低头,再次吻上她的唇。这个吻温柔绵长,褪去了方才的轻佻,满是藏不住的珍视。
良久两人才缓缓分开,他额头依旧抵着她的,温热气息交织在一起。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宇文成都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是流水,“不必强求变回从前,慢慢来,我会一直陪着你。”
罗锦心中一热,主动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微微抬身,主动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唇角。
夜色安静柔和,烛火悠悠跳动,两人相拥坐在床沿,指尖依旧相贴,腹间相抵,一室皆是独属于二人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