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刚透出一点微光,江面漫着厚重晨雾,湿冷气息笼罩荒滩营地,四下一片寂静。
罗锦缓缓睁开眼,浑身酸软乏力,小腹隐隐发坠,后腰酸胀得厉害。
她缓了许久,驱散眼底睡意,神志才算清明。
身侧的宇文成都早就醒了,整夜都挨着她身侧,手掌一直轻轻攥着她的手,不曾松开。
见她睁眼,他眉眼柔和下来,刚醒的嗓音低沉沙哑:“醒了?”
罗锦轻轻点头,眼底还带着惺忪睡意,抬手缓缓揉按后腰,轻声道:“腰一直酸胀,夜里断断续续惊醒,总怕翻身压到旁边两个孩子。”
宇文成都闻言,掌心稳稳覆上她的后腰,力道轻柔缓慢地替她揉按,眼底带着愧疚:“都怪我,昨夜睡得太沉。等用完早膳,我再好好替你按一阵子。”
罗锦微微侧身,轻轻靠在他肩头,鼻尖蹭了蹭他干净的衣襟,轻声感慨:“也不怪你。我们都是第一次为人父母,心里时时刻刻悬着心事,谁都没法踏踏实实睡一个整觉。”
宇文成都抬手,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沾汗的碎发,语气带着几分忐忑:“确实毫无经验,我心里总是不安,生怕哪里考虑不周,委屈了你和孩子。”
罗锦轻轻颔首,转头看向身侧并排安放的两团棉襁褓。淡淡的天光从车帘缝隙渗入,温柔落在熟睡的婴孩身上。
两个小家伙裹在厚软棉被里睡得安稳,初生模样尚未长开,小脸通红微皱,双眼紧紧闭合,小鼻小巧,手脚纤细,攥着小小的拳头蜷在被褥之间。
姐姐清瑶安静卧在里侧,弟弟清𤦷紧挨在姐姐身侧,小小一团,柔软得让人不敢轻碰分毫。
罗锦望着襁褓,唇角不自觉扬起轻柔笑意,声音轻若风絮:“你看他俩,皱巴巴的一小团。”
宇文成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垂眸凝视一双儿女,眼底盛满温柔,低声浅笑:“初生孩童皆是这般模样,细细养上一段时日,皮肉舒展,自然愈发好看。”
罗锦忍不住低低轻笑,手虚虚悬在清瑶小脸上方,生怕惊扰孩童安眠。
宇文成都刻意放轻语调,唯恐稍大动静惊醒孩子,柔声说道:“我瞧清𤦷更像你,这小巧鼻尖,与你一模一样。”
他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婴孩软嫩的手背,动作缓慢温柔,小心翼翼。
罗锦轻轻靠向他,轻声问道:“码头船只都安置稳妥了吗?江上风浪不定,我怕船体颠簸,惊到孩子。”
宇文成都如实回道:“三更时分,我便令青岚前往渡口逐一查验,特意挑了一艘船体厚重、行驶最稳的大船。水路漫长,我不敢松懈,所有能提前筹备的事宜,皆已妥善安排妥当。”
罗锦心头暖意融融:“有你事事筹谋,我心里踏实许多。只是你切莫太过劳累。”
宇文成都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面颊上:“我身子无碍,你才需要静心休养。”
车外营地渐渐苏醒,动静渐起。片刻后,车帘外传来晚禾、知月极轻的脚步声,二人立于帘外低声禀报,为罗锦准备的滋补羹汤与调理汤药皆已温热备好。
宇文成都轻声应下,抬手将罗锦身上的绒毯拢得更紧,挡住帘缝渗入的微凉江风,随即微微抬身,吩咐二人将吃食汤药送入车厢。
车帘掀开一道窄缝,晚禾捧着双层食盒弯腰入内,知月紧随其后,端着盛着汤药的白瓷小碗。温热水汽混着淡淡药香缓缓散开。
食盒上层是撇尽浮油、炖得软烂的鲫鱼汤,下层是熬至浓稠的红枣小米粥,一旁小碟卧着两枚软糯蒸红糖蛋,样样温和滋补,适宜产后食用。
宇文成都先接过汤药递至她手边,待她小口饮尽,才拿起银勺,将小米粥吹至温热,再轻轻送至她唇边。
罗锦倚在软垫上慢慢进食,目光频频落向熟睡的姐弟二人,指尖时不时轻搭襁褓边缘,时刻留意孩童被褥,生怕夜里翻身掀被着凉。
咽下一口粥,她抬眼看向宇文成都:“路上备用的婴儿布料可还充足?昨夜清𤦷便尿湿了两块裹布。”
宇文成都舀粥的动作微顿,稍作思索便道:“离江都前,我命人备了整整一箱干净棉布与全套替换襁褓,收在马车侧方储物木匣内,短途水路足够使用。若中途不足,途经村镇我即刻派人上岸采买。”
罗锦安心颔首,轻声叮嘱:“稍后登船,记得嘱咐青岚将布料木匣放在随手可取之处,孩子一旦弄脏襁褓,更换也方便。”
“我记下了。” 宇文成都应声,继续吹凉羹汤喂她进食。
车外人声渐沸,隐约传来兵士整理行囊、搬运物资的动静。
不多时,青岚与罗峥行至马车旁,脚步轻缓,隔着车帘低声禀报,城内遗留物资与留守兵士尽数清点完毕,渡口大船、登船木坡道皆已搭设妥当,队伍随时可动身前往码头。
宇文成都听罢禀报,低声应下,转头温柔看向罗锦:“诸事齐备,用完早食,我们便动身前往码头。”
罗锦轻轻点头,目光再次落回两团襁褓,眉眼盛满温柔笑意。
襁褓中忽然传来细碎动静,清𤦷小脸微微憋红,小小的身子轻轻扭动,一缕淡淡异味缓缓散开。
罗锦微微一怔,慌忙掀开襁褓一角,看清内里模样,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攥紧衣袖:“哎呀,清𤦷拉臭了,这可怎么办?”
宇文成都连忙凑近,看着脏污的襁褓亦是一阵无措,手悬在半空不敢轻碰,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慌乱:“我从未照料过这些,一时不知该如何清理。”
二人一个虚弱地靠在榻上,一个空有一身力气却不懂照料,对视一眼,皆是手足无措,全然没了往日沉稳模样。
张产婆见状连忙上前,温声安抚慌乱的二人:“将军、夫人莫慌,孩童本就排泄无定时,皆是寻常小事。”
说罢,她取来干净棉布与温水,熟练地将清𤦷抱出襁褓,轻柔擦拭干净,换好崭新裹布,再小心翼翼放回原处。
罗锦长长松了口气。张产婆收拾妥当脏布,轻步退至车厢外侧等候。车厢内再度恢复静谧,只余夫妻二人与熟睡的一双孩童。
罗锦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看向宇文成都无奈浅笑:“方才真是慌了神。”
宇文成都亦是无奈苦笑,指尖轻轻碰了碰清𤦷柔软的发顶:“我亦是如此。看着小小一团,半点不敢乱动。往后我们慢慢学,好好照料他们便是。”
车外传来罗崚传令之声,周边亲兵有序分列,让出直通渡口的通路。
青岚、罗峥立在道旁等候,麾下兵士早已将所有粮草行囊妥善搬入船舱。
江边晨雾微凉,层层护卫肃立两侧,厚重帷幔层层撑开,稳稳隔绝江风。
渡口巨型主舟稳稳泊在岸边,宽阔平整的木坡道直通船舱。车夫牵引马车,稳稳驶入宽敞船舱腹地。
船舱开阔整洁,四周悬挂厚密棉帘,彻底隔绝江上穿堂冷风。马车停稳后,空余地面铺着整齐软蒲团与矮几,孩童襁褓、替换衣物、滋补汤药、干粮吃食尽数分门别类摆放妥当。
宇文成都先侧身,将榻上两个襁褓小心抱起,转身稳稳交到一旁等候的张产婆怀中,让她暂且看护。空出双手后,他才俯身伸手,稳稳搀扶住裹紧披风的罗锦,缓步踏出马车。
待将罗锦稳稳扶至船舱软榻坐定,他才折返回来,从产婆手中轻轻接过一双孩儿,一手稳稳托住一个,动作轻缓至极,小心翼翼将两个襁褓安稳放置在内侧软垫之上,确认稳妥无误,才重新坐回罗锦身侧,伸手握住她的手。
青岚掀帘入内,躬身低声禀报:“将军,江上航道已提前探查稳妥,一路平缓无险,船队随时可以扬帆启程。”
宇文成都目光轻扫过榻边熟睡的一双儿女,语声沉稳:“传令下去,全员登船,即刻离岸。”
传令声层层传开,船桨划入江水,巨舟缓缓驶离滩涂渡口,漫天白雾漫漫,将身后江岸彻底隔远。
舱内静谧安然,罗锦倚在软垫上闭目休养,宇文成都静坐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向熟睡的一双孩童,静静相守。
外围船队各司其职,罗峥领人手守在外舱,青岚看管粮草药箱,罗崚统领护卫巡守船身,全程肃静有序,丝毫不扰舱内安宁。
日头渐渐西行,午后天色陡然剧变,厚重乌云翻涌而至,顷刻遮蔽整片江面。
狂风卷着江上寒气席卷而来,江面浪涛翻涌,船体微微晃动,天地瞬间暗沉下来。
闷雷自云层深处滚滚轰鸣,声声震彻江面,震得船板微微发颤,舱帘随之轻轻晃动。
一道道惨白惊雷撕裂暗沉天幕,亮光铺洒江面,将滔滔水波与远处滩岸尽数照亮。
惊雷连绵不绝响彻长空,漫天乌云压顶,却未落半点雨,唯有狂风卷着闷雷肆虐整片江面,压抑沉沉。
榻上熟睡的清瑶、清𤦷被雷声惊扰,小小的身子齐齐轻颤,眼睫微动,眼看便要惊醒啼哭。
宇文成都即刻侧身护住身侧的罗锦,左臂轻轻拢住她肩头,替她隔绝帘缝漏入的寒凉江风,右臂舒展,宽大掌心轻轻覆在两具襁褓之上,一下、一下轻柔慢拍,同时压低嗓音细细安抚,稳稳压住孩童受惊的躁动。
足足一个时辰,雷声方才渐渐远去,乌云西散,天光慢慢恢复柔和。
江岸暗处,斥候快马沿江追至船队,将唐军最新讯息速速报与在外值守的罗峥。
罗峥阅罢密报,面色微沉,轻步行至主舱帘外,放轻脚步、压低声线向内回禀:
“将军,方才江上惊雷骤起,李元霸于舟中恃勇斥天,挥锤怒骂天雷,金锤引动天威,惊雷劈落,当场殒命。”
话语穿透棉帘,落入舱内二人耳中。
罗锦身子猛地一僵,瞬间失神,下意识垂眸看向榻上熟睡的一双儿女。
她与李元霸相识数年,少年向来一口一声姐姐,性子纯粹莽撞,天真热烈,此刻骤然听闻这般结局,心口骤然发堵,眼底漫上浓重怅然。
她沉默片刻,静静转头望向身侧的宇文成都。
宇文成都覆在襁褓上的手骤然停住,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沉郁落寞。
论武艺高下,他向来不敌李元霸,心底自有武者相惜的坦荡;可父仇刻骨,李元霸间接致使他父亲殒命,这份芥蒂始终横亘心头。
百般情绪交织拉扯,沉在眼底,难言分毫。
他凝望着罗锦微凉失神的眼眸,缓缓抬手,牢牢攥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无声将翻涌心绪尽数压下。
舱内寂静无声,唯有一双婴孩浅浅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回荡。
良久,宇文成都压下心头繁杂心绪,嗓音微哑低沉:“传令船队,继续驶向竹溪村。”
压抑的氛围静静漫延片刻,罗锦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淡淡怅惘:“他从前总跟在我身后乱跑,心性直白。”
宇文成都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克制,句句妥帖:“天道无常,人力难抗。逝者已矣,你身子要紧,莫要过度伤怀牵动气血。”
简单两句闲谈,轻轻化开舱内沉郁,心绪稍稍舒展,方才慢慢回归日常光景。
罗锦靠在软绒软垫上,眼底带着淡淡倦意,胸口微微酸胀发闷。
她产后气血大亏,母乳素来稀薄不足,难以喂饱一双初生稚子。每每夜里听见孩子饿极轻哼、躁动不安,心底便满是愧疚与无奈。
产后本该安稳静养,连日水路奔波、惊雷惊扰,夜夜心系孩童,始终未能踏实安歇,身心俱是疲累。
宇文成都将一切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满是疼惜与无奈。
前路水路尚有四五日行程,途中无从寻得稳妥奶娘,只能这般勉强将就。
双胎出世不过数日,本该安稳酣眠,却因母乳不足屡屡饿醒。
姐姐清瑶体质偏弱,饿极之时小小身子微微发颤;弟弟清𤦷精力稍足,常会攥紧小拳头,细细哼哼,惹人怜惜。
舱内烛火罩着纱罩,光线柔和温煦。苏医女上前为罗锦诊过脉象,将调配好的通乳热敷药包交付晚禾,细细叮嘱敷用时辰与禁忌,又取来温水棉巾,轻柔细致擦拭两个孩子娇嫩的小脸与手足。
“江上湿气太重,产后最忌受寒惊扰。夜里孩子若是啼哭不止、难以安睡,随时唤我过来。”
叮嘱完毕,苏医女轻步退至舱外值守。
罗锦侧身倚着软枕,静静看着宇文成都将饿醒轻哼的清瑶搂在臂弯,低声慢哄。小女孩断断续续小声啜泣,身子轻轻抽动,看得她心口发软,抬手轻轻抚过女儿单薄的后背。
“两个孩子,跟着我受苦了。”
宇文成都掌心裹住她微凉的指尖,语气温柔笃定:“是我没能安顿好你们,与你无关。你已经够辛苦了。”
他目光落在襁褓之上,轻声宽慰:“药已经按时在用,好好调养几日定会好转。等到了竹溪村,我立刻寻两位心性稳妥、奶水充足的奶娘,绝不让孩子再受委屈。”
“可他们夜夜睡不安稳,我实在心疼。” 罗锦轻声叹息。
宇文成都握紧她的手,字字认真:“夜里孩子但凡动静,我先起身照看、哄抱,绝不叫你频繁起身操劳,你只管闭眼休养。”
江水缓缓流动,轻拍船身,船体微微起伏摇晃。
每一次轻微晃动,宇文成都都会伸手用软垫抵牢襁褓两侧,稳稳护住熟睡的孩子,不让他们磕碰受惊。
晚禾、知月昼夜轮值守在舱外,随时清洗襁褓、烘暖帕巾、备着温热膳食,一举一动轻缓无声。
舱内摆放着晒干的桂花,清甜香气淡淡漫开,恰到好处遮盖住江上湿冷气息与浅浅药味,让密闭船舱愈发温润安稳。
三日水路颠簸终至尽头,船队稳稳停靠在竹溪村渡口青石码头。
青岚提前数日抵达村落,早已修整妥当临水宅院。院落高墙围合,分前后两进,幽静隐蔽。最里间收拾出一间向阳暖阁,专为罗锦休养所用。
阁内尽数悬挂厚密棉帘,地面铺着软垫隔寒,床褥、枕衾、贴身衣物尽数提前烘暖妥当,一应起居物件齐全稳妥。
兵士有序搭设宽阔平稳的木坡道,马车平稳落地,径直驶入宅院暖阁门前。
登岸落脚时,宇文成都先从奶娘手中接过两个孩子,稳稳送入暖阁榻上安置妥当,确认被褥严实、无风无漏,才回身来照料罗锦。
他伸手稳稳扶住裹紧披风的罗锦,缓步踏入暖阁。
一入阁内,融融暖意瞬间包裹周身,无烟炭火静静燃烧,彻底驱散连日江上侵骨的寒凉湿气。
宇文成都扶着罗锦轻轻卧在双层软垫铺就的软榻之上,细心替她掖好披风边角,密不透风,稳稳隔绝寒气。
苏医女紧随入内,仔细查看暖阁环境,稍稍点头,随即取出药箱,先为罗锦细致复诊脉象,又逐一查看双胎气色状态。
“总算落地安稳,此处无风无潮,最宜休养。待奶娘到位,孩童有人悉心照料,小姐便可安心坐满双月,慢慢调养气血。”
罗锦靠在软榻之上,长长舒了口气。奔波数日的悬惶彻底落地,眼底轻乏尽数散去,只余安稳踏实:“总算不用再受船晃之苦了。”
宇文成都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揉着她的手腕,安静陪在一旁,无声相伴。
院中人手各司其职,青岚清点粮草药材、孩童衣物;罗崚排布护卫、封锁村落出入口;罗峥巡查院落四周,稳妥布防,整座宅院安宁肃静。
午后膳时,侍女端来温热膳食,一桌清淡适口的家常菜式热气氤氲。
晚禾端起一碗炖好的鸡汤递至罗锦面前,顺口唤道:“公主,趁热喝汤。”
罗锦放下手中木筷,轻声温声叮嘱:“往后不必再唤我公主,不合时宜。”
知月微怔,轻声询问:“那奴婢日后唤您小姐,还是夫人?”
“都可,随意便好。” 罗锦眉眼柔和,语气淡然。
二人闻言相视一眼,了然点头。
晚禾随即为宇文成都添上热汤,轻声道:“姑爷,您也趁热用膳。”
知月也为罗锦添上软糯小菜,阁内安安静静,一家人从容用膳。
暖阁之内暖意融融,炭火绵长,药草清浅混着桂花香萦绕不散。
两名奶娘安静立在榻边,细心叠晒干净襁褓,时不时轻轻触碰婴孩小手,动作温柔娴熟,极有耐心。
一路辗转,双胎已然出世十余日,眉眼稍稍长开些许,愈发软糯可人。
只是初入陌生环境,又习惯了母亲气息,对生人格外敏感。
清瑶稍稍靠近奶娘怀抱,便鼻尖一皱,瘪嘴泛红眼眶,小身子下意识往罗锦方向挣动;清𤦷亦是轻轻蹬腿哼唧,不愿亲近生人。
罗锦看着孩子抗拒的模样,心底忧心,转头看向苏医女:“两个孩子认生得很,不肯亲近奶娘、不肯进食,长久如此,怕是要饿坏身子,这可如何是好?”
苏医女整理着手边安神药草,从容宽慰:“小姐无需心急。孩童自幼凭气息识人,日日依偎在您身侧,早已熟悉您的气息,自然抵触生人。万万不可强行逼迫,只能循序渐进。”
她细细道出稳妥法子:“日后哺乳,可先由您喂至半饱,待孩童情绪安稳、松弛困倦,再让奶娘接手喂养。另外奶娘的日常膳食,尽数按照您的吃食配比烹制,气息相近,孩童便更容易适应。往后让两位奶娘常住内室,日日贴身照料换洗,朝夕相伴,不出几日,孩子自然便能放下戒备。”
宇文成都听着稳妥周全,当即颔首定调:“便依此法行事。即刻吩咐伙房,奶娘膳食与小姐膳食一式烹制,绝不偏差。叮嘱奶娘安心在内室照料孩子,内外杂事皆不用她们经手,专心看护便可。”
罗锦忽而想起一路尽心照料的稳婆,轻声道:“此番生产,多亏稳婆一路相助稳妥接生、照料孩童。如今我们已然安顿妥当,她留在此处也无事可做。”
宇文成都思虑周全,语气温和:“稳婆专精接生助产,不擅长产后调养与孩童日常照料。我即刻让人备好丰厚酬礼、银两物资,派人稳妥护送她归家,好生答谢她一路辛劳。”
罗锦垂眸轻抚清瑶柔软的胎发,又看向身侧熟睡的清𤦷,眉眼漾开温柔笑意,轻声呢喃:“清瑶乖巧,清𤦷软糯,两个小家伙的名字,当真贴合得很。”
宇文成都看着榻上一双孩儿,眼底满是初为人父的温柔沉稳,轻声应道:“瑶为美玉,𤦷亦为珍宝。只愿他们此生远离战乱纷扰,岁岁平安,安稳无忧。”
笑意稍稍敛去,罗锦轻轻轻叹一声:“如今孩子日渐长大,转眼便要满月。只是兄长驻守虹霓关,与新文礼交战对峙,关卡封锁森严,军务缠身,怕是来不及赶来见证孩儿满月。”
宇文成都抬手轻轻抚平她眉间浅愁,温声宽慰:“我早已让青岚派斥候绕道传信,避开交战关卡,将村落地址与满月时日尽数告知兄长。若战场局势稍有缓和,兄长必定会抽空赶来。”
苏医女在旁柔声劝解:“战事身不由己,强求不得。只要小姐安心休养,孩童康健顺遂,便是最好的事。待来日战乱平息,骨肉自有团圆之日。”
两名奶娘安静守在榻边,一人轻哄醒转的清瑶窗边玩耍,一人看护熟睡的清𤦷,动作轻柔,不敢惊扰半分。
暖阁晚风轻软,烛火温柔摇曳。
宇文成都侧身将罗锦轻轻拥在怀中,掌心轻轻揉按她酸胀的后腰,低声絮絮闲话。
罗锦靠在他怀中,轻声念叨:“我还是想多亲自陪着孩子、照料他们,交给旁人,我总归放不下心。”
宇文成都鼻尖轻蹭过她的鬓边,语气温柔体恤,句句顺着她心意:“我懂。你素来心细温柔,最是疼惜孩子。只是你产后亏虚,双月休养至关重要,不能逞强劳身。”
他耐心细细劝导,温柔妥帖:“白日里你想抱、想哄、想陪着玩耍,我都陪着你。只是夜里切莫熬夜起身,让奶娘与侍女照拂。你好好休养,身子彻底养好,往后才能长久陪着两个孩子长大。”
罗锦指尖轻轻揪着他的衣襟,小声叹口气,满是不舍:“可我总舍不得。”
宇文成都低头,额头轻抵她额间,温柔哄慰:“亲子相伴从不限时,白日岁岁朝夕都在,不差夜里这半分。我只求你好好养身子,无病无忧。”
罗锦听着他温柔叮嘱,心头暖意融融,轻轻点头:“好,我听你的。”
宇文成都稳稳拥着她,语气笃定安稳:“家中所有琐事、孩子照料、内外安排,皆有我在,你只管安心静养即可。”
二人正依偎闲话,院外传来沉稳脚步声,罗崚立于帘外低声禀报:“小姐,姑爷,老夫人已至村口。”
罗锦闻言心头一暖,当即便要撑身坐起。
宇文成都连忙伸手轻轻按住她,温声阻拦:“身子还弱,别动,我去迎接母亲。”
他快步踏出暖阁,亲自上前迎接。
门外秦胜珠一身素色布衣,衣衫染着沿途风尘,一路日夜兼程奔波赶来,眉眼间满是风尘疲惫,却掩不住满心急切牵挂。
跨进暖阁房门,她顾不上掸去身上风尘,快步径直走到软榻旁,伸手牢牢裹住罗锦微凉单薄的手,眼底泛起一层浅淡湿意,语气满是愧疚心疼:“路上重重关卡耽搁了好几日,万幸总算赶在两个外孙满月之前到了。当初你生产凶险,我却没能第一时间守在你身边,我这心里一直堵得慌。”
身侧立着的丫鬟轻声上前禀报:“夫人自听闻小姐生产,便即刻动身,一路不分昼夜赶路,片刻都不曾歇息,就怕错过小主子的满月宴。”
秦胜珠没多理会丫鬟的话,俯身弯腰,目光温柔落在榻上两具襁褓里安睡的清瑶与清𤦷,指尖小心翼翼、极轻地蹭了蹭孩童软乎乎的脸颊,紧绷多日的眉眼骤然彻底柔和下来,轻声叹道:“我的两个乖外孙,小脸白净软糯,当真玉雪可爱。”
说罢她掌心紧紧裹住罗锦微凉的手,细细端详女儿苍白憔悴的面色,满眼止不住的心疼。此刻总算见着人,积攒多日的担忧尽数化作细碎叮嘱。
“产后气血大亏,双月子万万不能马虎,江上寒气重,日后可万万不能再受冷风侵扰。平日里少劳神思虑,孩子自有奶娘、侍女照料,你只需安心静养。”
她一桩桩说着居家调养的法子,又拿出随身带来的滋补蜜糕、上等燕窝,尽数递到一旁晚禾手中,吩咐她每日按时炖煮给罗锦进补。
看清罗锦气色,她眼底瞬间泛红,压着一路强忍的情绪,声音微微发颤,是母亲藏不住的真切心疼:
“傻丫头。”
罗锦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头一软,连忙笑着安抚,轻轻晃了晃她的手:“母亲,我真没事。我常年练武,这点奔波我完全扛得住,一点都不累。”
“扛得住也不能这么扛!” 秦胜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满眼心切,“你这孩子天生倔脾气,从小到大什么苦都自己扛,受了累、受了惊从来不肯说。可在我眼里,你再厉害、再能打,也还是我放不下的闺女。”
“我在路上日夜惦记,就怕你产后没人拘着,又偷偷逞强、不肯好好休养。双月是女人一辈子的根基,这次必须老老实实养足,不许劳神、不许费心、不许硬撑。”
一旁的宇文成都静静立在侧边,安安静静听着母女二人说话。
待秦胜珠说完所有叮嘱,情绪稍稍平复,他才上前半步“母亲,这段路让阿锦受累了,是我没能护得周全。”
秦胜珠抬眸看着他,眼底的酸涩稍稍散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乱世行路,身不由己,我不怪你。我只是心疼我的女儿。”
宇文成都垂眸应声,语气温柔笃定:“我往后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奔波。”
罗锦靠在软榻上,看着母亲满心牵挂的模样,心头暖暖的,连忙开口替宇文成都说话,眉眼温柔:
“母亲,您真的别担心。一路上成都真的护我极妥,江上刮风、打雷、颠簸,他时时刻刻都守在我和孩子身边,夜里孩子哭闹、我身子酸胀,都是他熬夜照看,一点都不让我操劳。”
秦胜珠看着女儿安然安稳、眼底无半分委屈的模样,心头悬了许久的大石彻底落地。
她抬手细细替女儿理好鬓边碎发,语气软了下来,满是温柔嘱托:
“我知道他待你真心好。可你性子倔,自己察觉不到劳累,累极了也不会说。”
她转头看向宇文成都,语气诚恳,满是托付:“成都,锦儿自小要强,习惯事事自己扛,从不示弱。坐月子这两个月,你多费心看着她,别由着她的性子逞强。她要是熬夜、乱动、费心劳神,你一定要拦着。”
宇文成都轻轻颔首,应声稳妥温和:“我记着了。我会日日看着她,绝不让她逞强受累。”
秦胜珠闻言,终于彻底放宽心,眉眼漾开真切笑意:“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罗锦挽着母亲的胳膊,软软笑道:“母亲好不容易过来,就安心住着,好好歇歇,别总为我操心啦。”
“我不碍事。” 秦胜珠温柔看着她,“只要你好好的、孩子好好的,我就安心。”
暖阁炭火融融,晚风轻柔静谧,烛火轻轻摇曳。
一室亲人相守,闲话家常,温柔妥帖,连日奔波劳碌,尽数安稳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