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集——余烬

陈俊南没换衣服，就那么踩着拖鞋，带着一身啤酒气和未干的冷汗，一头扎进了清晨的风里。

清晨的街道刚苏醒，早点铺子冒着白烟，豆浆油条的香气混着汽车尾气。可这些鲜活的烟火气，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地透不进来。他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那几帧血色的碎片——倾斜的车厢，黑色的数字，还有那只拍在他肩上的、带着决绝温度的手。

他凭着某种近乎本能的直觉，甚至没仔细想那个地址，双脚就带着他抄近路，拐过两个街口，重新回到了那栋居民楼下。

楼道口那盏昏黄的感应灯早就熄了。

齐夏还站在那儿。

或者说，他一直站在那儿。

那道清瘦孤寂的背影，在晨曦微露的背景下，像是一笔不肯被现实世界兼容的墨迹。

听到脚步声，齐夏缓缓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齐夏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陈俊南变了。

仅仅隔了一夜，或者说，仅仅隔了一场梦。

原本那种没心没肺的浮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带着血丝的清醒。他的眼神不再干净，里面混杂着惊魂未定的恐慌，还有一种强行压制的、想要寻求真相的执拗。

“齐夏。”

陈俊南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他。没有叫“老齐”，也没有调侃，只是简简单单地叫了那个名字。

可这一声，却比昨天的任何一句话都要沉重。

“是我。”齐夏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陷进了掌心。他在那一眼里，就读懂了陈俊南的变化——那是回响被唤醒的征兆，是沉睡的记忆在尖叫。

“我做了个梦。”陈俊南嗓音沙哑，他一步步踏上台阶，逼近齐夏，呼吸里还带着酒气，眼神却亮得吓人，“梦里有辆破车，有倒计时的数字……还有你。”

他猛地抬手，指向自己的锁骨下方，那个现实中不起眼的疤痕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你拍了我这儿一下。很疼。疼得我现在这儿还发麻。”

齐夏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忍耐某种汹涌而来的情绪。

“我忘了好多东西，忘得一干二净。”陈俊南咬着牙，眼眶因为情绪的激荡而泛红，那是生理性的反应，不受控制，“但我没忘这个。我没忘……我好像在梦里喊了你，你也跟我说了话。”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压在心口、几乎要憋死他的疑问砸了出来：

“齐夏，你告诉小爷——我他妈到底忘了什么？！”

这一声质问，带着终焉之地特有的、不服输的狠劲儿，震得楼道里嗡嗡作响。

齐夏沉默了很久。

清晨的风穿过楼道，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找回了一丝记忆而激动得浑身发抖的陈俊南，眼底那层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想起昨天那个对他笑得张扬的陈俊南，也想起梦里那个挡在他前面的陈俊南。

而现在，这个陈俊南，正用一双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等着一个答案。

良久，齐夏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他跨出了阴影，也跨进了陈俊南的世界。

他抬起手，没有拍肩，而是像梦中那样，用指节极轻地叩了一下陈俊南指着的那道疤痕。

“疼吗？”齐夏问，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陈俊南浑身一震，下意识点头：“……疼。”

“疼就对了。”齐夏收回手，目光幽深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像是宣判，也像是承诺，

“疼，说明你没忘干净。”

“至于忘了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陈俊南那双迫切想要找回一切的眼睛，缓缓吐出后半句：

“那是我们之间的债。既然你已经开始想了，那我就……等你慢慢想起来。”

陈俊南愣在原地，咀嚼着这句话。

债？

什么债？

为什么听着，像是用命欠下的？

他想再追问，想抓住齐夏的领子逼他说清楚，可看着齐夏那双仿佛装满了两世风雪的眼睛，他却莫名地动不了手。

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是恐惧，是心疼。

“……行。”陈俊南最终只是哑着嗓子应了一声，他退后半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回来了几分，只是底色变了，“小爷我就知道，跟你这闷葫芦待久了准没好事。想不起来就慢慢想，反正……”

他抬起头，扯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带着一丝熟悉的嚣张，和一丝陌生的坚定：

“反正这辈子，小爷我赖上你了，齐夏。”

这一次，他没有叫“老齐”。

他叫的是那个刻在灵魂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