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同班相逢

周一清晨的薄雾笼罩老城街巷，梧桐树叶沾着一层薄薄露水。

林逾提前出门，沿着熟悉的石板路缓慢走向二中。距离开学正式报到只剩半个钟头，街道上陆续出现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说笑打闹。

周遭热闹的人声，衬得他愈发孤单。

他依旧不习惯人群，双肩微微收拢，视线落在脚下路面，刻意避开迎面而来的人群。踏入教学楼，按照通知单找到高二班级门口，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嘈杂的说笑声扑面而来。

林逾站在门框边，下意识顿住脚步，心底泛起熟悉的局促。

几十道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来，好奇打量着这位陌生的转学生。他攥紧背包肩带，沉默地望向空旷空位，正犹豫往哪里走，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逾？”

林逾猛地回头。

沈听穿着和他同款的蓝白校服，背着简约黑色书包，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眉眼依旧温润干净。他显然也刚到教室，看见林逾略显无措的模样，脚步自然走上前来。

“没想到，我们分到同一个班。”沈听声音压得很轻，避免吸引更多注意力，唇角浮起浅淡笑意，“这边还有空位，要不要坐过来？”

教室靠窗边，恰好留有相邻两个座位。

林逾心底紧绷的情绪悄然松弛，轻轻点头，跟着沈听走到窗边位置。

他放下书包落座，窗外正好能看见小区成片的梧桐树，视野安静开阔。

“昨天搬家还顺利吗？缺什么东西可以和我说。”沈听将书本整齐摆放在桌面，侧过头轻声搭话。

“还好。”林逾简短回应，目光落在窗外老街的方向。

沈听察觉到他不爱多言，没有不停追问，十分得体地收回话题，翻开课本预习早读内容，给足了林逾独处缓和情绪的空间。

林逾悄悄侧目看向身旁少年。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沈听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淡阴影。在这座全然陌生的校园里，唯一一个认识的人就在身侧，一种难以言说的安稳，缓缓填满他长久空旷的心。

早读铃声响起，班主任走进教室，简单介绍林逾的转学情况。班里不少同学好奇张望，有人小声窃窃私语。林逾不太擅长应对这类注视，脊背不自觉僵硬。

这时，沈听不动声色轻轻往他这边靠了一点，低声安慰：“不用紧张，慢慢适应就好。”

温热的气息不远不近传来，简单一句话，却奇妙抚平了林逾心里的慌乱。

早读需要齐读课文，林逾还没有领到课本。他正茫然不知所措，一本崭新的语文书轻轻推到两人课桌中间。

“我们一起看。”沈听语调平和。

书页隔开一段小小的距离，两人肩膀相距不远，偶尔翻动纸张时，手臂会不经意轻轻碰到。每当这种短暂触碰发生，林逾都会下意识屏住呼吸，悄悄往旁边挪一点。

沈听敏锐察觉到他的拘谨，只是装作浑然不觉，始终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过分亲近让他感到压迫。

课间，几名男生围过来和沈听说笑，邀请他下楼打球。

“不了，今天不去。”沈听笑着婉拒，目光下意识瞥向一旁安静趴在桌上的林逾。

男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林逾，低声打趣：“新转来的那个？看着好冷，很难相处的样子。”

“他只是不太熟悉大家。”沈听温和地替他解释，“慢慢熟悉就好了。”

这番对话落入林逾耳中。他没有抬头，脸颊贴着冰凉的课桌，心里五味杂陈。长久以来，所有人看见的永远是他冷漠疏离的外壳，很少有人愿意耐心读懂外壳之下的敏感与不安。

沈听是第一个，愿意主动替他说话的人。

正午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成群结伴涌向食堂。

“一起去食堂吗？”沈听收拾好书本，转头询问。

林逾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正午阳光热烈，梧桐树荫绵延一路。一路上不少同班同学投来视线，只是两人始终保持普通朋友的距离，从容走在树荫之下。

食堂人声鼎沸，排队的时候沈听细心询问他的口味。窗口打好饭菜，寻到一处靠窗空座坐下。林逾胃口不大，饭菜剩下大半。

“不合胃口吗？”沈听留意到。

“没有，吃得慢。”林逾低声回答。

沈听没有勉强，只是默默记住了他饮食习惯清淡，食量偏小。

午后课程漫长，林逾昨夜收拾屋子睡得很晚，上数学课的时候困意汹涌袭来，脑袋一点一点。

迷迷糊糊之间，桌下轻轻递过来一颗薄荷糖。

林逾骤然清醒，转头看向沈听。

沈听目视黑板，没有转头，只用极低的音量提醒：“含一颗，别睡着了。”

透明糖纸包裹着薄荷硬糖，凉意透过指尖传来。林逾剥开糖纸含进嘴里，清清凉凉的味道驱散困倦。

整整一天，沈听从不会过度热情打扰，却总能在他陷入窘迫、孤单的时候，恰到好处伸出援手。

借笔记、提醒上课重点、留意他沉默低落的情绪，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

傍晚放学，夕阳染红半边天际。两人顺路一同走出校门，沿着梧桐老街往居民区走去。

沿途落叶被晚风卷起，在脚边盘旋。

“明天早上，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上学。”沈听转头看向林逾，语气带着商量，不强求。

林逾脚步顿了顿，夕阳落在他清冷的眼眸里。

长久独自往返学校的日子，似乎终于有了同行之人。

他沉默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走到居民楼四楼，两家大门遥遥相对。

“到家了。”沈听停下脚步，“晚上如果学习有难题，要是不介意，可以敲我家门。”

“好。”

两人各自推开家门。

林逾走进屋内，走到窗边。掀开窗帘，恰好看见对面窗台，沈听正伸手拉开窗户。

四目隔空遥遥相遇，晚风穿过两扇窗台，裹挟着梧桐的气息，在两个少年之间轻轻流淌。

林逾静静伫立窗前，心底一片平和。

他尚且看不清未来漫长的高中岁月会是什么模样，但他无比确定，这场初秋的相逢，将会成为枯燥青春里，最温柔的光。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