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携着浅淡的凉意,穿过临河老街的条条巷道。
道路两侧栽满了经年的梧桐树,翠绿的叶片被风拂得轻轻摇晃,细碎的光影筛下来,落在斑驳老旧的居民楼墙面上,温柔又安静。
这里是老城最旧的一片居民区,没有闹市的喧嚣,日出有清风,日落有余晖,岁岁年年,都是慢悠悠的模样。
今天的老街,比往日多了一丝动静。
沉闷的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打破了街巷的静谧。
林逾单手拖着巨大的黑色行李箱,另一只手随意揣在口袋里,身形清瘦挺拔,脊背绷得笔直。少年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黑色碎发贴在饱满的额前,眉眼清冷,下颌线利落凌厉。
整个人像是一幅冷调的画,自带疏离感,生人勿近。
他是半个月前确定转学的。
父母常年异地工作,争吵不断,无休止的矛盾压得人喘不过气。最后索性商议妥当,把即将升高二的他,转来这座安静的小城读书,暂住外婆留下的老房子里。
没有商量,没有询问他的意愿。
从头到尾,他都是那个被安排的人。
林逾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倦意,还有挥之不去的局促与不安。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陌生的街巷,陌生的邻居…… 所有未知的一切,都让本就孤僻寡言的他,心底愈发紧绷。
他早已习惯独处,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消化所有情绪。热闹从来不属于他,他也从未奢望过谁的陪伴。
拖着行李箱踏上狭窄的楼道,木质楼梯踩上去带着轻微的咯吱声响,干净的阳光从楼道窗斜切进来,落在灰尘浮动的空气里。
老式居民楼一共六层,没有电梯,他的住处就在四楼。
刚拐上四楼的平台,林逾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楼道的风更软了些,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窗外的草木气息,清冽又干净。
正对他家房门的那户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那人穿着纯白色宽松短袖,浅色休闲短裤,身形干净修长,皮肤是冷调的白。他微微弯腰,抬手整理着栏杆上晾晒的白色衣物,黑色柔软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一点眉眼。
阳光完完整整落在他的侧脸上,眼睫纤长,鼻梁秀气,唇色偏淡。
一举一动,温柔得不像话。
像是常年栖息在晚风与月光里的人,干净、安静、温润,和浑身冷意、满身防备的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模样。
许是听到了楼道的动静,少年动作微顿,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风恰好吹过,卷起窗外的梧桐叶,轻轻落在窗台。
沈听的眼眸很干净,像盛着初秋最温柔的天光。他看着站在楼道里、身形挺拔却周身冷清的陌生少年,眼底没有诧异,没有打量,只有浅浅的温和。
他率先轻轻开口,声音清软温柔,像风拂过树叶的轻响:“新搬来的?”
林逾指尖微紧,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他不擅长与人打交道,尤其面对这样干净温柔的陌生人,一时有些局促。沉默两秒,他轻轻颔首,声线偏冷,字数极少:“嗯。”
简单一个字,疏离感十足。
沈听却丝毫不介意他的冷淡,眉眼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笑容温柔又治愈:“我住你对面,我叫沈听。”
他指了指身后的房门,语气随和又真诚:“这里楼层旧,设施不太方便,你刚来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需要帮忙的,随时敲门就好,我大多时间都在家。”
温柔的善意直白又纯粹,没有客套,没有敷衍。
林逾心口那根紧绷了一路的弦,忽然就悄悄松了一丝。
他抬眼,再次看向面前的少年。
沈听的眼底干干净净,盛满了真诚与温柔,不含半点功利与试探。是他十几年人生里,极少遇见的、毫无攻击性的温柔。
沉默片刻,林逾薄唇轻启,低声报出自己的名字:“林逾。”
“林逾。” 沈听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语调轻柔,格外好听,“很好听。”
风又吹了过来,穿过两家相对的门框,轻轻裹挟住两个少年。
一个清冷孤僻,一个温柔和煦。
在梧桐叶落的初秋午后,在老旧安静的楼道里,他们第一次遇见。
彼时的林逾尚且不知,这个住在对门、温柔礼貌的少年,会成为往后漫长岁月里,唯一接住他所有孤独、所有脆弱、所有偏执的偏爱与救赎。
简单的初识过后,沈听怕打扰他收拾东西,轻轻点了点头:“你先收拾吧,不麻烦你了。”
说完,他转身回了家,轻轻带上房门,温柔的身影彻底隐入门后。
楼道瞬间恢复安静。
林逾站在原地,看着对面紧闭的房门,愣了好几秒。
鼻尖似乎还残留着刚刚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香气。
他低头,抬手推开自家落了薄灰的房门。
屋内空旷安静,家具陈旧,落满了久无人居的冷清。阳光透过老式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积灰的地板上,冷清又孤寂。
这是他接下来两年的家。
一个全新、陌生,且无人牵挂的地方。
林逾弯腰,默默拉动行李箱,一步步走进屋子,关上了身后的门。
隔绝了外界的风,也隔绝了刚刚那一抹短暂的温柔。
只是心底深处,那片常年荒芜冷清的角落,因为刚刚那场短暂的相遇,悄悄落进了一片温柔的梧桐晚风。
轻轻的,软软的,不留声息,却扎根心底。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