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面。面条是温枝煮的,卧了一个荷包蛋,边上搁了几根青菜,碗沿没有缺口,是那只新碗。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条是烫的,温度刚好,没有糊。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荷包蛋的边缘微微焦脆,咬下去的时候能听到一声极轻的声响,在安静的餐桌边沿被放大了一些,又散开了。他把那口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动筷子,先把筷子放回碗沿上,停了一下,才重新拿起来。
沈知意坐在对面,已经吃完了自己那碗,正趴在桌沿上看他。他把下巴搁在胳膊上,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爸爸,好吃吗?”
沈砚停了一下,点了点头:“嗯。”
“那你怎么不笑?”
沈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孩的眼睛是圆的,黑亮的,和温枝的眼睛一样。他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吃,没有笑,也没有回答。沈知意自己满意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回客厅拼积木去了,木质积木碰撞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间隔均匀,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很熟悉的事。沈砚听着那声音,没有抬头,又夹了一筷子面。
温枝站在厨房里,背对着餐桌,正在擦灶台。她把抹布叠了两折,沿着台面推了一遍,又叠了一折,再推一遍。她没有回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像是停了一下又继续。“几点走?”她问。“下午三点。”“那你中午还吃不吃?”沈砚放下筷子,看着她的背影。“你做了我就吃。”温枝把抹布放下,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大概两三秒,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的。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过去洗锅了。
中午的时候,温枝盛了三碗饭端到桌上。清炒了一盘青菜,蒸了一条鱼,锅里还剩半碗汤。她把鱼端上桌的时候,沈知意已经爬上椅子,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烫得吸了一口气,张着嘴直哈气。“慢点。”温枝说。
沈砚坐在对面,端起碗吃饭,没有夹菜,只是埋头扒白饭。碗沿的白瓷对着他,他扒了两口,没有抬头。温枝看了他一眼,把鱼往他那边推了一下。她推的时候指尖碰到盘沿,没有立刻收回去,也没有顺势推到底,像是停在那个位置等他自己伸筷子。沈砚停了一下,夹了一筷子鱼放进自己碗里,还是没有说话。鱼汁在碗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油痕,他没有去擦掉它。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鱼盘停在桌子中央偏他那边一点的位置,像是正在被一个很慢的动作重新确定方向。那段时间大约持续了两三次呼吸的长度,然后她把筷子收回来,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
吃完饭,沈砚站起来收碗。温枝没有拦他,也没有起身。他把三只碗叠好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挤了一点洗洁精,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比平时更响一些,像是正在穿过一间很久没有人洗过东西的房间。他洗到第三只碗的时候放慢了动作,手指沿着碗沿转过一圈,又转过一圈,像是在用触觉确认碗壁上没有残留的油痕,又像是在延长自己站在水槽前面的时间。窗外的光从厨房的小窗渗进来,落在水槽边缘,把洗洁精泡沫的表面照出一层细碎的亮光。他把碗放上沥水架,冲干净手,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地砖上,留下几点深色的印痕,正在慢慢变浅,像是正在被时间重新吸收。
温枝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灰色的,男款,是沈砚来的时候脱在沙发上的。她把外套递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停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挪开。“明天几点?”她问。“早上九点没有手术。”“那就来吃早饭。”她把话说完,转身往客厅里走了。沈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件外套,外套上还沾着一点她手上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件外套,没有立刻穿上,也没有把它搭回沙发。他在那里站了几秒,像是在等那点温度自己散完,又像是在等自己确定明天确实会来。他听到客厅里沈知意正在拼积木,积木碰在一起的声音隔着一扇门传过来,落在他的脚边,像是一个正在等它落定的问号。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没有穿上,也没有放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第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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