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温枝在厨房收拾碗筷。
昨晚那锅红枣粥还剩了小半锅,她盛出来放进冰箱里,把锅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沈知意坐在客厅地上拼积木,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编什么故事。
门响了。
温枝擦干手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她顿了一下。然后开了。
沈砚站在门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不大,白色的,没有提手,就是那种普通的牛皮纸袋,口子折了两折。
他看了温枝一眼。
“给你的。”
温枝低头看了一眼纸袋,没接。“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
沈砚把纸袋放在门口的地垫上,直起身,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温枝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把纸袋拎起来。口子折了两折,她打开,里面是一只碗。白瓷的,碗沿完整,没有缺口,釉面光洁。和她橱柜最里面那只碗是一样的款式——一样的白、一样的厚度、一样的底足。
温枝拿着那只碗,没有说话。
“你那只碗,”沈砚说,“缺了一块的。我找了一只配它。”
“你从哪儿找到的?”
“以前买的那家店,还在开。我去问,人家说这个款早不做了。我找了一个月,才翻到一只库存。”
他说完,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温枝有没有在听。
“你那只碗,缺的那一块,我找不到了。但这只能配它。”
温枝手里握着那只碗,指腹在碗沿上慢慢摩过一圈,没有缺口,光滑的。
“你找了一个月?”
“嗯。”
温枝没有再问。她把碗放回纸袋里,拎在手上。
“吃了吗?”她问。
沈砚看着她,没答。
“进来吧。锅里还有粥。”
玄关柜旁边,温枝放了一双男士拖鞋。沈砚低头换鞋的时候,沈知意听见声音,从客厅跑进来,看见他,眼睛亮了。
“爸爸!”
沈砚站起来,蹲的时间有点长,膝盖响了一声。他半蹲下来接住跑过来的小孩,沈知意搂了一下他的脖子就松开了,仰头看他:“你今天带什么来了?”
“没带什么。”
“那你怎么来了?”
沈砚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温枝背对着他,正在灶台前搅粥。火苗的声音和锅铲碰碗沿的声音盖住了他的回答,但他还是说了。
“来吃粥。”
温枝在厨房里听见了。她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粥盛进碗里,两只碗——一只新的完整碗、一只旧的缺口碗。她端着两只碗出来,放在餐桌上。
沈知意从椅子上爬起来,趴在桌沿看了看两只碗。“妈妈,为什么有两碗一样的粥?”
“一人一碗。”
“为什么爸爸的碗和妈妈的不一样?”
温枝没有回答。她低头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发出轻轻的叮声。沈砚也没有回答。他低头把粥喝完,碗底朝天,像他习惯的那样。然后把碗放回桌上,推到温枝面前。
“我来洗。”
温枝抬眼皮看了他一眼。“你会洗?”
“会。”
他站起来,把三只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的时候,温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沈砚低着头洗碗,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那排针眼,旁边又多了几个新的,深褐色的小点,旧的还没褪完,新的又叠上去了。她看了几秒,转开视线。
“你胳膊上的针眼,”她说,“是献血?”
“不是。”
“那是什么。”
沈砚把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看着她。
“医院缺人,我在轮值。”
“你多久没休息了?”
沈砚没答。他低头擦手,把擦过手的纸巾对折好扔进垃圾桶里。
温枝没再问。她走过去,从他身侧伸手打开橱柜最里面那一层,把那只缺了口的碗拿出来。沈砚看了一眼——橱柜里两只碗并排放着,一只缺口,一只完整。
“你什么时候把那只碗放进来的?”他问。
“你上次走之后。”温枝关上柜门,把缺口的那只碗放在水槽边,没有让它再回到橱柜里去。
沈砚看着那只被拿出来的碗,没说话。
“你找到的那只碗,”温枝说,“跟它配成一套了。”
“本来就是一套的。”他说。
温枝没有接话。她站在水槽前,看着那只缺口碗里残留的水珠慢慢滑下来。沈砚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走。
沈知意在客厅喊了一声:“妈妈,爸爸走了吗?”
“没有。”
“那爸爸还吃午饭吗?”
沈砚看了一眼厨房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温枝。
“下午有手术。”他说。
温枝没回头。“那你现在不走。”
“嗯。”
他从她身侧伸手,拿起那只缺口碗,放在自己手心里,翻过来看了一眼碗底。又放回水槽里,没有再说话。
窗外阳光落在厨房地砖上。光从那只碗的缺口穿过去,在地砖上投下一小块弧形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