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差五分,沈砚敲了601的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袋小米,敲了三下,不重。
门开了。
“进来吧。”温枝侧身让开。
她站在门里,系着一条灰蓝色围裙,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耳侧。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又看了他一眼。
沈砚没动。他看见玄关处的地垫是灰色的,印着一辆小汽车,沾了点面粉。
“鞋。”他说。
温枝低头看了一眼,转身从鞋柜里抽出一双男士拖鞋。新的,标签还没剪。放在地上,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沈砚低头看着那双拖鞋,站了一下才换。鞋底是白的,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轻。
他换了鞋,拎着小米走进客厅。沈知意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只小碗,碗里是胡萝卜粥。沈知意手里还攥着半根胡萝卜,看见沈砚进来,眼睛亮了。
“爸爸!”
温枝在厨房里没回头。她把小米袋子接过去,打开,倒了一点进一只白瓷碗里,又倒回袋子里。沈砚走到餐桌旁边,把沈知意手里那半根胡萝卜抽走了。
“吃饭的时候不吃这个。”
沈知意愣了一下,低头拿起勺子挖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含了半天,咽下去了。沈砚蹲下来,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能吃多少?”
“……半碗。”
“那先吃半碗。”
他站起来的时候,温枝从厨房端出一只白瓷碗,装着同样的粥。她放在餐桌上,自己坐了下来,没有看他,拿起了勺子。她先喝了一口。
“你吃过了?”她问沈砚。
“没。”
“那你自己盛。”
温枝没再抬头。沈砚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还剩一锅粥。他打开橱柜,看了一眼,伸手从最里面拿出一只碗。碗沿缺了一小块。
他盛了一碗,走回餐桌坐下。温枝看见那只碗的时候,勺子停在碗沿上。
三个人围着同一张桌子。沈知意在中间,低着头认真喝粥,偶尔抬头看一眼沈砚,又看一眼温枝。温枝喝完半碗就放了勺子,靠在椅背上。
“你几点走的?”
“六点。”
“买到小米了?”
“嗯。”
温枝没再问。她低头看着沈砚面前那只碗,认出来了——结婚时买的,后来搬家弄丢了一只,剩下这只一直搁在橱柜最里面。
沈知意喝完了半碗粥,把碗一推,跳下椅子跑去看动画片了。沈砚也放下碗,粥没喝完,剩了个底。他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放回台面上。
温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你今天几点上班?”
“调到下午了。”
“就为了送一袋小米?”
沈砚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看着她。
“不是一袋小米。”他说。
“那是什么。”
沈砚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锅粥,又看了一眼温枝。
“你熬的粥……我吃了。”
温枝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厨房。她转身的时候,沈砚没动。
经过那排画架的时候,最外面那幅画的布角掀了一下,露出画的一小块。她走过去,把布盖了回去。
沈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做完那个动作就收回了手,没多停。
“粥还剩半锅,你带走。”温枝转过身,语气正常,“知意喝不完。”
沈砚看着她。“好。”
他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找出一只保鲜盒,把剩下的粥倒进去,盖上盖子。温枝站在旁边看着他装粥,看见他袖口卷起来的那截小臂上,那几个针眼旁边又多了一个。她看了一眼。沈砚低头把袖口放了下来。
“体检。”
温枝没再问。他装好粥,拎着保鲜盒经过客厅。沈知意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
“爸爸要走啦?”
“嗯。”
“明天还来吗?”
沈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温枝。她站在厨房门口,正在把围裙解下来叠好。
“明天早上。”他说。
沈知意伸出手跟他碰了一下拳头。沈砚的手掌大,包住他的小拳头,停了一下才松开。
他走到门口换鞋,温枝跟出来。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温枝靠在门框上。
“碗柜最里面那只碗,你还记得吧。”
沈砚直起身,看了她一眼。“没忘过。”
他拉开门,走了。
温枝把门带上,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沈知意跑过来扒着她的腿问:“妈妈,爸爸明天早上真的来吗?”
“嗯。”
“他又来吃饭吗?”
“……嗯。”
她走进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的时候,那只碗已经倒扣在沥水架上了。她拿起来看了看——碗沿缺的那一块,边缘是光滑的。
沈砚出了门之后没有直接走。他在楼梯间站了一分钟。他把那盒粥放在台阶上,蹲下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粥,又盖上了。
然后他拎着那盒粥下楼,放进后备箱。副驾驶上那袋小米已经空了,瘪着,窝在座椅上。他发动车,开走了。
六楼阳台上,温枝站在那里。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开出巷口,拐上了大路,汇进早高峰的车流里。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经过画架的时候,布角还翘着。她走过去,没有再压平。
她看了一眼露出的那一小块画面——灰蓝色的天空底下,一个人蹲着,面前站着一个背书包的小孩。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厨房。把剩下的粥盛进一只碗里,放在桌上。坐下来,把粥喝完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