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枝住梧桐路17号。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搬进来两年了。当初就一个原因:楼下五十米是幼儿园,阳台能看见接送区那个小铁门。每天早上把沈知意送到门口,她站阳台上看儿子走进去,五岁,背个蓝色书包,一蹦一蹦的。看到拐角没了她才回屋。
今天早上没上阳台。
昨晚十一点多才到家。沈知意在车上醒了,迷迷瞪瞪喊妈妈。她抱上去,六层,到四楼胳膊抖了一下,换个手继续。进门擦脸换睡衣量体温,三十七度一。坐床边看着儿子睡过去,才去洗脸。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着,眼底发青,袖口的颜料干成硬壳了,领口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她站了一会儿,出来把帆布袋的东西全倒桌上。钥匙,手机,半管赭石颜料,一截断铅笔,一张超市小票。
围巾没了。
她手顿了一下。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回捡。灰羊绒的,边角起球了,不值什么钱。她没再想。
去烧水。
水壶刚响,手机震了一下。
幼儿园张老师发的:"知意妈妈,今天知意爸爸来送他上学的哦,小朋友可高兴了,您放心哈。"
温枝盯着屏幕。
水壶还在响。
她把手机扣台面上,拔了插头,走到客厅窗户那儿。小区门口没人,巷子里一个外卖电动车刚开过去。她看了一会儿,换了双鞋,出门。
幼儿园操场。
沈知意背蓝色书包,站滑梯旁边,仰头看面前这个人。
"你是爸爸吗。"
沈砚蹲着。灰色圆领衫,黑夹克。头发没梳,额前一缕耷拉着,下巴有一层青茬。
昨晚从医院出来他开车去了梧桐路,在17号楼下停着,没熄火,也没关灯。他抬头看六楼阳台,灯黑着。他想起很多个晚上,温枝坐在客厅等他到凌晨,他推门进去说一句"累了先睡",然后进书房。他从来没问过她等的时候在想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什么也没想,就是等。
车里坐到凌晨三点,回公寓。洗了澡在客厅坐到天亮。换了衣服出门。
"我是爸爸。"他说。
沈知意歪头看他,眼睛黑的,圆的,睫毛长。像温枝。
"妈妈说你可忙了。"
沈砚没接话。停了一下,点了个头。
"嗯。"
"那你忙完了没有。"
他又停了一下。滑梯上头另一个小孩滑下来,咯咯笑着跑远了。地上有片叶子被风掀了一下。
"……忙完了。"嗓子有点紧。
沈知意想了想:"那你会画画吗。"
"不会。"
"妈妈会。她画得可好了。"
沈砚没说话。低头看见孩子脚上的鞋,鞋带散了。一根耷拉着,沾了泥。他伸手去系。
还没碰到,沈知意往后退了半步。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孩子,没往前够。
沈知意也看着他。
过了几秒,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带,又抬头看他。然后把脚往前伸了伸。
沈砚的手指才落下去。系得不快,两根带子绕两圈,抽紧,打个结。
站起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脚步声。布鞋底踩水泥地,快。
他转过去。
温枝站在铁栅栏外面。灰白棉布外套,头发扎起来了,一截脖子露着。手里攥着手机,指甲缝干干净净的——洗过了。她没进来,站栅栏外面,隔着两米多。
太阳在她背后,整个人暗着,看不清脸。
沈知意先看见的。
"妈妈!"
他从滑梯旁边跑过去。温枝蹲下来接住他,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才站起来。
然后她看向栅栏里面。
沈砚还站着。蹲过之后裤腿膝盖那块沾了灰,没拍。
"张老师发消息了。"温枝说。声音隔着铁栅栏,不大。
"嗯。"
"你几点来的。"
"六点。"
温枝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知意,又抬起来。这次她多停了一秒。
她想起一件事。三年前的早上,墨尔本,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窗边,楼下街上有个亚洲男人的背影,身形跟他像。她站了十分钟,那人转过来——不是他。那天她哭了。哭完煮了碗面,吃了,坐下来画了幅画。画的是一个男人蹲着,面前站个小孩。
她画完那幅画就再也没拿出来看过。
"走吧知意。"她说。
沈知意回头:"爸爸明天还来吗?"
温枝没催他。手轻轻捏了一下儿子的手心,等着。
沈砚看着孩子:"你想不想我来?"
沈知意点头。
"好。明天来。"
说完他抬眼看了温枝一下。很短。
温枝没看他。低头跟知意说:"回家吃早饭。"
沈知意被牵着走了两步,又回头摆手:"爸爸拜拜。"
"拜拜。"
温枝牵着孩子往前走。到拐角她停了一下——就那一下,好像想回头。但她没有。弯腰把知意外套拉链往上拽了一截,直起身拐过去了。
沈砚还在原地站着。拐角空了,他还看着。
站了一会儿才低头掏手机。七点零三分。给助理发:"门诊推到十点。"
手机放回去,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摸到那张卡的硬角,抽了出来。翻到背面,圆珠笔写的地址,晒得有点褪色了。他看了一遍,拇指按在那行小字上——"知意,五岁,不爱吃胡萝卜,爱蓝色。"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像背药方。
然后把卡放回内袋,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拐角还是空的。
上车。没发动,坐着看挡风玻璃。梧桐树叶子被风吹着翻来翻去,绿得晃眼。
他又想起一件事。温枝画画有个习惯,画着画着会停下来,笔搁在颜料盘上,走到窗边站一会儿。以前他回家晚,偶尔撞见她站客厅窗那儿,她会回头,笑一下,说"回来了"。
后来不笑了。
再后来他回家她已经睡了。再后来她去了墨尔本。
他靠椅背上闭眼。手机震了,睁眼——助理回的消息:"好的沈院,我跟门诊说好了。"
他把手机扔副驾。车开出去,后视镜里梧桐树越来越小。
六楼阳台。
温枝站那儿。她把知意送屋里看动画片了,自己走到阳台。楼下那辆黑色轿车正往外开,慢慢拐上大路,跟别的车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手机还在手里攥着。张老师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张老师,以后接送知意还是我来吧,麻烦您了。"
对面回:"好的收到。"
她把手机扣窗台上。
旁边立着一排画架。最外面那幅盖着块旧布。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布掀开一个角。
灰蓝色的天空。一个人蹲在地上,面前一个背书包的小不点。
她手顿住了。
重新把布盖回去,边角压平。
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客厅里沈知意趴沙发上看动画片,听见脚步声回头:"妈妈,爸爸说明天还来。"
温枝过来坐沙发边上,手指拨了拨儿子额前的碎头发。
"嗯。"
"他来好不好?"
温枝没立刻回答。低头看孩子的眼睛,黑的,圆的,睫毛长。像她,也不全像她。
"知意想他来吗。"
"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
她站起来进厨房热牛奶。火窜起来的时候她看着蓝色火苗,心里想的是刚才不该说"好"。但她说了。话出口就收不回来。她看着火苗,想的是他明天真来了怎么办——知意会高兴,她自己呢。
牛奶倒杯子里端出来。沈知意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喝,喝完上嘴唇沾一圈白的。
温枝坐对面看着他。阳光照桌面上,照在瓷杯上,照在孩子睫毛上。她伸手抹了一下他嘴角。
她不知道沈砚的车已经开出去五公里了。
沈砚把车停在路边,从内袋里抽出那张接送卡。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
"知意,五岁,不爱吃胡萝卜,爱蓝色。"
他想起知意说"妈妈说你可忙了",声音小小的,没抱怨,就陈述一个事实。他当时蹲着,离孩子那么近,头一次听一个五岁小孩说出他的全部罪证。
他把卡片放回去,发动车子。开出去一段踩了刹车。
路边一家水果店刚开门。他下车,进去买了一袋胡萝卜。
付钱的时候老板娘问:"给孩子吃啊?"
"嗯。"
"小孩都不爱吃这个,你得变着花样做。"
沈砚提着一袋胡萝卜出来,放进后备箱。
明天去幼儿园。带上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