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虐恋  追妻火葬场   

第一章 没拆信

信没拆

消毒水。冷掉的纸杯。窗玻璃上的雨快停了。

温枝坐在塑料椅子上,后背离靠背三指宽——习惯,画架前一坐一天,腰不能塌。塑料椅面被她坐得有了温度。

沈知意呼吸匀了。早上三十九度八,现在三十七度二。护士刚走,说再观察一晚。

门口有声音。

皮鞋。不快不慢,每一步落点都准。她听过三年。那会儿沈砚每天深夜从走廊尽头过来,路过书房,路过主卧,在她客房门口停三秒,然后走开。从来没敲过门。

这次他停在她身后。

"温小姐。"

她转过头。

沈砚穿西装,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刚下手术台,袖口卷了两折,露出来的小臂内侧,靠近腕骨的地方有一排浅褐色的点——针眼。旧的叠着新的,皮肤那块颜色比周围深,像一小片陈年淤青。他低头看她,表情平,眼睛颜色浅。

半年前民政局门口,他说"保重"的时候也是这张脸。她当时站在台阶上,觉得那两个字跟石子似的硌在脚底。

"知意退烧了,"温枝站起来,纸杯被她捏凹一块,"今晚转院,去儿童医院。"

"手续我办过了,"他说,"不用转。"

他绕过床尾,俯身看孩子。手伸出去,悬在被面上方,指关节曲了一下,没落下去。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她袖口——干掉的赭石色颜料,指甲缝里也嵌着一点。

"早上幼儿园给我打的电话。"

温枝没接话。幼儿园联系人第二栏写的是他的名字,她没改过。

"知意是我儿子。"

"也是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情绪的事。

"温枝。"他叫她名字,尾音收得短,"你走的时候,我妈打电话问预产期,你说不知道。出生证明上父亲那栏空白。画展履历你写未婚。"

他停了一下。

"你想瞒多久。"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监护仪滴——滴——滴。门被推开,护士小张端着体温枪进来:"沈院?您在这儿?哎呀,刚好——"她一边给知意夹体温计一边跟温枝说,"刚才小朋友睡梦里喊了一句'爸爸别走',我寻思着跟您二位说一声。"

量完体温,小张走了,门带上。

病房又安静下来。温枝垂着眼,盯着自己指甲缝里的颜料。沈砚站在那里没动,右手食指尖蹭了一下裤缝。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温枝抬起头。

"三年前那封信。我放你公文包里的。看过没有。"

沈砚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左手去碰右腕的袖扣。银的,内圈刻着"WZ"。指腹按上去,停了两秒。

"那天晚上有台急诊,"他开口,嗓子有点干,"心脏手术。病人路上休克两次。进手术室前,助理把公文包清了一遍,信封搁在我桌上。"

"我看见了。"他说。

"然后?"

"出来的时候,信封没了。问过所有人,查过监控。没有。"

温枝看着他。三秒钟。

"我查了三天,"沈砚说,声音比刚才更低,"监控盲区刚好是保洁车经过的时间。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天亮,想的是——你写这封信,是不是要告诉我你要走。"

温枝的睫毛颤了一下。

"信里写了三件事。"她说,语气平,"我怀孕了。我去墨尔本。我问你要不要一起走。"

她顿了一下。

"我怀孕第二个月,有一天晚上你回来,我在客厅等你到凌晨一点。你进门看了我一眼,说'累了先睡',然后进了书房。我张了嘴,没说出来。第二天我就开始写信。我说,如果你愿意,我们从头来。如果你不愿意,我带知意走,不要你一分钱。"

她又顿了一下。

"信放进去之后我等了半个月。没回音。然后我买了机票。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三年后我回来,你约我去民政局,我去了。"

沈砚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尖在抖。

"你没看过。"她说。

"第三轮融资,"他声音更低,"对家给我看了一张照片。你跟一个投资人,墨尔本,日期是你走后第三个月。他们说——"

"所以你信了。"

他没否认。

她转身去拿床头柜的帆布袋。手伸出去的时候碰翻了纸杯,剩的那点凉水泼在桌面上,沿边往下滴。她没管,把包带甩上肩膀。

"温枝。"

她停下,没回头。

"我以为你走,是因为不需要我了。"

温枝站在门口,后颈绷了一下。门玻璃上她的影子,头发有点乱,下巴抬着。

"知意醒了让他喝温水。"她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的白灯晃眼。她走得快,帆布袋撞在腿上,嘭嘭的。拐过弯跟一个推车的大姐撞了一下,对方"哎哟"一声,她说了句"抱歉",没停脚。电梯门口有人在等,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楼层数字跳。眼眶发酸,她把下巴抬得更高。

电梯到了。她进去,靠在不锈钢壁上,闭上眼。

十五楼走廊里,沈砚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她落下的围巾,灰色羊绒,边角起球了。他把围巾叠好放进内袋,指腹蹭过夹层时碰到一个硬角。

一张幼儿园接送卡。封套磨花了,正面印着沈知意的一寸照片,小孩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地址,字迹潦草——东城区梧桐路17号,601室。

沈砚把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照片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浅。

他把卡片和围巾一起放回内袋,挨着离婚证。然后走回床边坐下,塑料椅面还留着一点余温。沈知意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嘟囔:"妈妈……"

沈砚伸手把被角往上掖了掖。他看着孩子的睡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已经不抖了。

他想起来,信失踪前一天晚上,温枝坐在地板上织一双小袜子。浅蓝色毛线。他经过的时候她抬头,说:"沈砚,你猜男孩女孩?"

他说"都行"。然后进了书房。

他那时候停下来就好了。哪怕半分钟,蹲下去,摸一下她肚子。

窗外霓虹灯亮了。沈砚又从内袋抽出那张接送卡,看着照片里孩子的笑眼。

"明天去接你。"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才把剩下的两个字说完。

"放学。"

监护仪在床头滴,滴,滴。

沈知意还在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