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赛进入后半程的时候,有一场客场比赛安排在了老宅所在的城市。花海在群里发赛程通知的时候余锦年正在吃早饭,看到那个地名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无畏坐在对面看见了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咦,这不就是你老家吗?”余锦年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粥,但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场比赛前后的时间安排了。
去程的大巴开了将近两小时,余锦年靠着窗看着风景从城市的钢筋水泥慢慢过渡到更宽阔的绿意。无畏在后座跟九尾打手游声音此起彼伏,暖阳坐在旁边戴着耳机闭目养神,一诺在副驾跟司机聊着什么,清融在看书页翻得轻而慢,钎城在整理包里的能量棒和电解质饮料,花海坐在最前面低头看平板上的对手数据。余锦年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串。金属在掌心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比赛在下午进行。场馆不算太大但坐得很满,对面是主场作战,观众席的应援色几乎把他们那一片区覆盖了。余锦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调试设备的时候听见外面的呼喊声隔着隔音墙传进来,闷闷的,像被压低了音量的海浪。他闭了一下眼让自己的注意力收拢到面前的屏幕上,深呼吸了三次之后睁眼,手指落在键盘上。
比赛打得不算轻松。对面借着主场气势打得很凶,第一把余锦年这边的节奏被干扰了几次,前中期一直落后但靠着后期两波团战翻了回来。第二把对面调整得更快,把余锦年的游走路线堵得死死的,那把输了。第三把他们重新布局,余锦年跟九尾换了前期的配合策略,把对面中野联动拆解成了单点针对,拿下一局。第四把对面又追回一局,大比分二比二平。
决胜局之前余锦年摘了耳机低头喝了一口水。暖阳在旁边把暖手宝推过来,他握了一下放回去:“手不凉。”暖阳点了点头。无畏在语音里说了一句“最后一把了兄弟们冲”,九尾接了句“冲但你稳着点”。一诺和花海没有多说什么,清融在语音里把最后确认的视野布置说了一遍。余锦年重新戴上耳机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心跳稳而有力,像一只被调好频率的节拍器。
决胜局打了四十五分钟。双方经济咬得极紧,风暴龙王刷新了两次都没有被击杀,两边都在拉扯中等待那个决定性的窗口。第二次龙王刷新的时候余锦年注意到对面射手在转向时的走位出现了一个极小的犹豫——那个犹豫他看过很多次,在无数遍的录像回放里,在赛前的数据分析和习惯观察中。他知道那个犹豫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说话。他的角色已经从侧面绕到了那个位置,技能在手里攥了半秒然后灌了出去。对面射手被控住的那一瞬间余锦年的血条也开始往下掉,但他没有看自己的血条,他看着屏幕上的击杀播报和队友压上的方向。暖阳的盾来了、清融的控制链接上了、一诺和九尾的收割出现在两侧、无畏挡住了反扑的火力、钎城的远程输出点掉了最后两个逃向泉水的残血。余锦年的角色丝血站在战场边缘,屏幕中央跳出了团灭的提示。他跟在队友后面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因为队友们已经压上了水晶,不需要他再追了。
水晶爆炸的时候余锦年把耳机摘下来,场馆里对面主场的观众席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零星的掌声。他坐在位置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有一层薄汗但稳得没有抖。旁边的无畏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九尾在收外设的时候冲他扬了扬下巴,暖阳把水杯递过来的时候盖子已经拧开了。余锦年喝了口水然后站起来跟着队友们往通道走。路过场馆出口的时候他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街灯次第亮起。
回酒店的路上余锦年坐在大巴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从眼前掠过。面包店、报亭、梧桐树荫、那些他在车上往返时看了许多次的画面在暮色里变得更柔和了。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管家发了条消息:“李叔,我在你们附近打了场比赛,赢完了。今晚住酒店,明天早上有空的话我回去一趟。”
管家很快回了:“太太已经在问你了。明天几点?早饭备什么?”
余锦年回了个时间,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旁边暖阳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明天回家?”
“嗯。早上去一趟,中午回来。”余锦年想了想又说,“你要不要一起去?”
暖阳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消息在群里传开之后无畏第二个报了名,九尾说“那我也不落下”,一诺说“反正明天没训练”,清融放下书说“正好去看看那盆兰花的后续”,钎城说“那我带点食材过去”,花海在最后说了句“跟管家说一声人数”。
第二天早上七个人重新挤上了那辆车,目的地是余锦年熟悉的那条街道。夏日的早晨阳光已经明亮了,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露出银白色的背面。车停在黑色铁门前面的时候管家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一车人下来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比上次明显了些,嘴角的纹路都弯着。
院子里桂花树的树荫已经铺了半个院子,石桌上照旧摆着洗好的葡萄和切好的西瓜。母亲坐在桂花树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没有拿扇子而是端着一杯茶。她看见一群人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但嘴角的弧度是柔和的。余锦年走在最前面,暖阳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身后跟着其余五个人。他们穿过院子的时候那只邻居家的白猫又从墙头跳下来绕在余锦年脚边走了两步然后坐下了。
余锦年蹲下来摸了一下白猫的头,然后走到母亲面前。她没有说“回来了”或者“累不累”之类的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说:“绿豆汤煮好了,在冰箱里冰着。你朋友们的份也备了。”
余锦年在石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身后的人陆续散开了。无畏已经在跟白猫建立第二次关系了,九尾蹲在池子旁边喂锦鲤,暖阳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树冠的茂密程度,一诺靠着廊柱刷手机,清融在窗台边上跟管家讨论那盆兰花的生长情况,钎城已经熟门熟路地拎着食材进了厨房,花海在院门口跟母亲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坐到了另一把藤椅上。所有人在他回来的第二个早晨里已经自然分布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像落进一个已经画好的轮廓里。
余锦年坐在石桌边端着一杯冰绿豆汤慢慢喝着。母亲在旁边坐着看院子里的这些人,过了一阵子转头对他说:“他们比你以前认识的那些朋友有意思。”
余锦年端着杯子:“以前哪有什么朋友。”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够了。余锦年低头继续喝绿豆汤,绿豆煮得沙沙的,冰糖的甜浸透了每一粒豆子。旁边的白猫跳上了石桌蹲在水果碟子旁边舔爪子,无畏在不远处喊“它又不让我摸了”,九尾从池子边回头说“你就不能安静点等它自己过来”。暖阳从桂花树那边走过来在余锦年旁边的位置坐下,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片桂花叶子,放在石桌边上凉着。清融从窗台边过来的时候把手机里存的兰花照片翻给母亲看两个人头挨着头低声交流,一诺从廊柱边走过来在石桌对面坐下端着西瓜慢慢啃,花海在藤椅上跟钎城隔空聊着天声音低低地漫过去。
余锦年坐在那把老旧的藤椅上,左手边是母亲,右手边是暖阳,前面是石桌和上面蹲着白猫的果盘,再前面是散落在院子各处的其余五个人。他手里的绿豆汤还剩半杯,杯壁的凉意隔着玻璃传到指尖。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桂花树,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在他脸上晃动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刚来基地那阵子——他不怎么相信自己会被什么东西长久地接住。他总觉得有一天这六个人会发现他没那么值得被维护,或者有一天老宅这扇门会对他关上,或者有一天他自己会先厌倦这一切跑掉。但现在他坐在这把藤椅上端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绿豆汤,左边坐着母亲右边坐着暖阳,前面石桌上趴着一只邻居家的白猫,身后屋里有人在做午饭,院子里有人在看鱼有人在看树有人靠在廊柱边晒太阳,所有这些散落的画面在他眼底拼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余锦年把剩下的半杯绿豆汤喝完,把杯子放在石桌边缘。白猫凑过来闻了闻杯口然后打了个哈欠。旁边的暖阳偏头看了他一眼,余锦年也偏头看了暖阳一眼,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了,但暖阳的膝盖在椅子下面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很短暂,像羽毛扫过。余锦年没有挪开腿,就那么让那个触碰余下的感觉在皮肤上多留了一会儿,然后他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
夏天的风穿过桂花树的树叶哗啦啦地响着,远处有蝉鸣的底音,近处是无畏还在跟白猫较劲的絮叨声和九尾偶尔插嘴的笑骂。余锦年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像一圈柔和的围墙,把他所有的不安都围在了外面,把夏天的亮和暖都围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