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夜路

苏墨架着钟离昧，沿着后山陡峭的山坡往下走。

脚下全是碎石和松动的泥土，每一步都可能滑倒。钟离昧的左臂垂在身侧，随着步伐晃动，每一次晃动都让他额头上的冷汗多出一层。他没有喊疼，只是咬着牙，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苏墨没有说话，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脚下和周围的动静上。

月光被云层遮住，山林陷入一片漆黑。他只能凭着感觉判断方向，避开那些开阔的地带，专挑灌木丛生的地方走。荆棘划过他的手臂和小腿，留下一道道血痕，但他没有停下。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喊叫声也逐渐模糊。

但他们还没有脱离危险。

殷墟既然能找到山洞，说明他对后山的地形非常熟悉。他知道哪里有藏身之处，知道哪里适合埋伏，知道哪里是死路。在这种情况下，往山外跑不一定是最优选择。

但苏墨没有更好的方案。

他对后山的了解远不如钟离昧，现在只能相信钟离昧的判断。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条干涸的溪谷。溪谷两侧是高耸的岩壁，底部铺满了鹅卵石，大大小小，踩上去脚底生疼。

钟离昧用下巴指了指溪谷的方向：“沿着溪谷往下游走，走三里左右，有一个岔口。从岔口往左拐，可以绕开青阳宗的岗哨，直接通到山外的官道上。”

苏墨顺着溪谷往下游看了一眼。溪谷蜿蜒曲折，两侧的岩壁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看不清远处的情况。

“你确定这条路能走？”

“我走过一次。”钟离昧说，“三年前，我被殷墟的人追杀的时候，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苏墨没有再问，扶着他走进了溪谷。

溪谷里的鹅卵石被夜露打湿，踩上去又滑又不稳。苏墨好几次差点摔倒，全靠一只手撑着岩壁才稳住身形。钟离昧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也越来越沉重，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苏墨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扶着他坐下来。

“休息一刻钟。”

钟离昧没有反对。他靠在一块岩石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角有细密的皱纹——那是长期处于高压状态下才会出现的痕迹。

苏墨蹲在一旁，竖起耳朵，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溪谷里很安静，只有夜风穿过岩壁缝隙发出的呜咽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鸟鸣。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人追来的迹象。

但苏墨没有放松警惕。

殷墟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他既然选择了动手，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现在没有追来，不代表他们已经安全了。

“苏墨。”

钟离昧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嗯？”

“那份名单，你看过了？”

“看过了。”

“你有什么想法？”

苏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名单上的死亡事件，间隔很有规律。每半年到八个月一次，像是某种固定的周期。”

钟离昧睁开了眼睛，看向苏墨。

“你觉得那是什么？”

“献祭。”苏墨说，“殷仲那枚印章，需要定期吸收他人的修为来维持。那些人，就是被选中的祭品。”

钟离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师父死之前，曾经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殷仲在晋升金丹期之后，修为增长的速度明显变慢了。但每隔一段时间，他的修为就会突然暴涨一大截，然后又重新陷入停滞。”

“这正好对应了献祭的周期。”苏墨说。

“对。”钟离昧咳嗽了两声，嘴角又渗出一丝血迹，“所以我一直在查，他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来维持这种增长的。直到我发现了那份名单。”

“你知道那份名单藏在藏经阁？”

“我不知道。”钟离昧摇了摇头，“我只是猜的。殷仲这个人很谨慎，他不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自己身边。藏经阁是青阳宗最不起眼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把东西藏在那里，反而比藏在身边更安全。”

苏墨没有说话。

钟离昧的猜测是对的。那份名单确实藏在藏经阁，而且藏得非常隐蔽，如果不是他碰巧看到了那卷卷轴，根本不会发现。

“现在你拿到了名单，殷仲迟早会发现它不见了。”钟离昧说，“你必须在他发现之前，找到那枚印章。”

“印章在禁地里。”

“我知道。”钟离昧说，“但禁地很大，你不可能一寸一寸地搜。你需要知道它具体藏在哪里。”

“你有线索？”

钟离昧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递给苏墨。

那是块布片，边缘被烧焦了，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

“这是我师父留下来的。”钟离昧说，“他生前最后一次进入禁地时画的。上面标注了几个可疑的位置，但还没来得及核实，就被殷仲灭口了。”

苏墨接过布片，借着月光仔细查看。地图画得很潦草，线条歪歪扭扭，但大致能辨认出禁地的地形轮廓。上面用圆圈标注了三个位置，其中一个，正好是他发现那扇铁门的地方。

“另外两个位置，你去查过吗？”

“没有。”钟离昧说，“我进不去。禁地深处有禁制，只有殷家的人才能通过。”

苏墨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圆圈上。

“那我去。”

“你进不去。”

“我能进去。”苏墨说，“我已经进去过一次了。”

钟离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

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更加微弱。

“但你要记住——殷仲不会让你活着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