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正坐在廊下看书,浅青的衣袍松散地披着,手里捧着一卷旧书,听见脚步声抬起了眼来。
日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那张清隽如画的面容上。
他的眉眼依然是那样干净温润的模样,只是比从前消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些许,像一株被移了盆的白玉兰,虽然还开着花,但根底下换了土、少了养料,花期比从前短了,也淡了。
他看着沈檀走过来的身影,那双眼睛里的光依然温温和和的,只是比从前多了一层沈檀读不懂的东西。
沈檀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和他隔了半臂的距离,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先开口。
夕阳照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将那层薄薄的青苔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绿色。
"你该收手了。"裴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再往前走,你就回不了头了。"
沈檀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指尖在日光的余晖里泛着浅浅的粉。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后悔。"
裴清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波动着,像是想说很多话又都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从高处翻了个身,落在地上无声无息。"你从来都是这样。"他说。
沈檀没有再回答。他在清莲宫的廊下坐到了天黑,然后起身离开了。
他走在宫道上往回走的时候夜风已经很凉了,吹动了他鬓边的碎发,他没有去拢,就那么让它散着。
他没有想到他离开清莲宫的那个晚上,就是他最后一日还站在权力的顶端。
姬珩的崛起来得又快又猛。
仅仅三日之内,吏部换了人,刑部换了人,京畿驻军的四名将领中有三个被连夜调离了原位。
沈檀从东厂发出调令试图反击的时候发现他的密令已经传不出去了——东厂里的暗桩被他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拔掉,可拔掉一个底下又冒出来两个,像是有人早就把网织好了,只等他踩进去再收网。
到了第四日清晨,沈檀的府邸外被禁军围了三层,领头的是太子东宫的一名校尉,手捧着一卷明黄的诏书立在府门外,声音朗朗地念完了"东厂督主沈檀,结党营私,专权跋扈,着即革职查办,家产抄没,押入天牢待审"。
沈檀在府邸里听完那卷诏书的时候正坐在桌前喝粥,他放下勺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起身换了件干净的素色衣裳,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甚至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他只是朝那位捧着诏书的校尉点了点头,伸出双手任由铁链锁住了他的腕骨。
天牢的潮湿和霉味像一张厚实的毯子一样盖住了他。
他盘腿坐在稻草堆上靠着石壁闭着眼,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又过了几日,天牢的铁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檀睁开眼,看见姬珩站在铁栅外面,玄青的锦袍一丝不苟,面容已经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帝王的沉静和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