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沈檀从石崖上坠落前最后那一推。
想起沈檀躺在碎石堆里满身血污还撑着一口气要坐起来的样子。
想起他脖颈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咬痕。
想起父皇最后那句话——"那一次是朕逼他的"。
太子垂下眼,将袖中那块乌黑的令牌握进掌心。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一线青灰的光。
姬玄晏驾崩之后,沈檀的权势像一株被松了土的树,根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东厂本就在他手中,如今更是如臂使指;六部之中的吏部、刑部、工部先后换上了他的人,调令从东厂发出去比从内阁发出去还快三分;
京畿驻军中有四位将领是他的门生,每日从他府邸后门进出的密报比御案上的折子还厚。
朝堂上如今已是沈檀一言九鼎的局面。
满殿文武低头跪着听他那不咸不淡的嗓音念出一条条调令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敢抬头去看他那张过于阴柔精致的脸了。
从前还有人背后骂他"阉党误国",如今这些话早就在京城各个角落里绝迹了——说这些话的人,要么去了诏狱再没出来过,要么连夜举家搬离了京城。
太子姬珩在这些日子里却安静得过了头。
他每日按时上朝,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该行礼时行礼,该议事时议事,不该他开口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多说。
他看向沈檀的目光依然是那种端方客气的模样,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像一堵砌得规规整整的墙,谁也看不出墙后面在酝酿什么。
东宫的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进出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不起眼的清客从侧门进去,一盏茶的工夫便出来了,什么痕迹都不留。
裴清便是这些不起眼的清客之一。
没人会注意一个失宠的容嫔。
裴清在姬玄晏驾崩之后便被晾在了清莲宫里,没有封号升降,没有赏赐临幸,像一株被移进冷宫角落的旧花,无人问津。
他从清莲宫侧门出入东宫的时候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斗篷,低着头快步穿过宫道,遇见了人也只当是哪个宫里的杂役,连第二眼都不会有人多看。
但就是在那些被夜色和旧斗篷掩藏的短暂时光里,裴清的计谋一桩一桩地递进了东宫的暗格里——哪条街的驻军可以策反,哪个部堂的侍郎私下早有异心,哪一封密信可以被半路截下换成一封假的。
这些事,沈檀不知道。
他依然每日去东厂当值,依然批阅那些密报和折子,依然在朝堂上站在百官之首用那种不咸不淡的嗓音发号施令。
他觉得自己握得很稳,觉得一切都还在掌心之中。
那天傍晚他合上最后一份密报的时候忽然想起已经有段日子没有去看过裴清了,便起身换了一身便服,从东厂的后门出来,绕了几道巷子从宫墙侧门进了清莲宫。
清莲宫还是那副老样子。
枯荷半塘,修竹几丛,石阶上的青苔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厚了一些,踩上去有些打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