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身修长,簪尾收得利落干净,整根簪子素净雅致,不张扬,却看得出花了大心思。
沈檀认得这根簪子。
那是他十岁那年的事了。
那时他还是丞相府的公子沈檀,裴清也还是隔壁裴家的少爷裴清。
有一回两人偷溜出府逛集市,沈檀看见路边一个年轻男子头上插着一根白玉簪子,样式精巧好看,就随口说了一句"那个好看"。
裴清当时正咬着糖葫芦,闻言偏头看了那簪子一眼,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生辰的时候我给你买根更好的。"
后来他生辰还没到,沈家就出事了。
抄家、斩首、入宫,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什么生辰什么簪子都被冲得干干净净。
沈檀早就忘了这件事了,忘得彻彻底底——如果今天这根簪子没有摆在他面前的话。
他把它从匣子里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玉质是上等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温,簪头那朵玉兰花雕得精细入微,一看就不是集市上随便买的东西。
裴清记得。
裴清居然记得。
沈檀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根簪子,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玉兰花瓣光滑的表面,半天没说话。
窗外天色渐渐大亮。
月白色的衣袖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那根簪子被他握在手心里,温温凉凉的。
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神情安安静静的,看不透。
沈檀坐在灯下,指腹轻轻摩挲着玉兰簪子光滑的花瓣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将它放回匣子里。
乌木的匣盖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咔嗒”响,像是某种不该打开的东西重新被关了回去。
他抬眼,问道:“他走了吗?”
那小厮一直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躬着腰,大气不敢出一声。
听到沈檀问话,连忙回答:“走了。裴公子送完匣子就转身离开了,没多留。”
“这样吗……”沈檀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对着桌上的匣子自言自语,又像是根本没指望有人回应。
他顿了顿,摆了摆手:“好了,下去吧。”
“是。”小厮弯腰退了两步,转身出去了。
沈檀又开口补了一句:“你们都下去。”
门外廊下原本还候着两个端茶递水的侍女,闻言也轻手轻脚地退远了,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暮色的缝隙里。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案上那盏灯烛在偶尔穿堂而过的气流中微微晃动,灯焰左右摇摆了两下,又重新站直了。
整间屋子空空荡荡,只剩沈檀一个人。
他起身,走到那面一人高的铜镜前。
镜子被擦得光亮,映出他一身月白的锦衣和垂落在肩侧的长发——他方才洗过澡,头发还没全干,几缕湿润的发尾贴着月白色的衣料,洇出深色的水痕。
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目如画,黑发如墨,月色衬着墨色,墨色又衬着雪白的肤色,整个人素净得过了头,像一幅还没落款的水墨画。
他抬手抽出发间那根普普通通的素白玉簪,黑发“唰”地散落下来,像一道被解了束缚的墨色瀑布,从头顶倾泻至腰际,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