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常穿这个颜色,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了这样一件衣裳,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将它挂在随手可及的地方。
他只是看着那一片月色似的白,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有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仰着头冲他笑。
他穿上了。
他对着镜子将湿漉漉的黑发拢了拢,拿起一根白玉簪子随手挽了个髻。
那簪子插得松松垮垮的,拢不住那么多头发,总有几缕不听话的从鬓边和颈侧垂落下来,贴着他还泛着潮气的皮肤,在月白衣领的映衬下黑得像墨,白得像雪。
镜子里的人眉眼淡淡的,唇色在热汽熏过后微微泛着粉,几缕碎发垂在面颊两侧,衬得那张阴柔精致的面孔多了几分散漫不经的意味。他看了镜子里的人一眼,移开了目光。
他坐到桌前用晚膳。一小碗白粥,几碟素菜,他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嚼了嚼咽下去,又舀了第二勺。
第三勺还没送进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在门外弯腰禀报:
"督主,尚书府的裴清裴公子来了,说是——"
沈檀的勺子从指尖滑落下去,"叮"的一声掉进了碗里,粥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白渍。
他低头看着那只没入粥中的勺子,勺子柄歪斜地靠在碗沿上,微微晃了两下才停下。
裴清?他来干什么?他们八年没见了,今天在宫道上说的那几句话已经是这些年来最长的一次交谈。
他这个时候来府上拜访,是因为什么?难道——沈檀的心沉了一下——难道姬玄晏已经派人去裴府传了旨?裴清知道自己要被封为容嫔了,所以来找他问个究竟?还是说裴清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想来叙个旧?
沈檀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他放下手里的筷箸,朝门外道:"出去回他,就说本督主不见客。"
那小厮应了一声"是",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了。
沈檀重新拿起那根沾了粥水的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又舀了一口,嚼了,咽了。
第三口还没咽完,那阵脚步声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
"督主——"小厮喘着气在门外站定,"裴公子说,督主您不见他没关系,他将这个给您。他说您看了就知道了。"
他双手捧着一个匣子递了上来。
沈檀放下勺子,接过那个匣子。
匣子不大,是上好的乌木,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银丝,看着有些年头了,但被人保管得极好。
他顿了片刻,指腹在匣子表面的木纹上轻轻擦了一下,然后打开了。
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根簪子。
羊脂玉的簪身,通体温润细腻,握在手里有一丝冰凉的贴手感。
簪头雕着一朵精巧的含苞玉兰,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卷着,每一片都打磨得薄而透光,花蕊处嵌着一粒极小的米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