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用喙理了理胸前的绒羽,姿态安静从容,没有要变回人形的意思。
殷灼低头看着他,眉峰微微拧起。
"变回人形。"
他的嗓音低而平,没有商量的余地。
凤离抬起银灰竖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淡得很。
他没有动,只是把翅膀收拢了一些,卧在土坡上,把脑袋往羽毛里埋了半截,摆明了不想配合。
他觉得兽形挺好的。
轻便,自在,翅膀一收就能蜷成一团,不必穿那些层叠繁复的衣裳,也不必面对殷灼那双总是沉沉压下来的紫瞳。
殷灼看着他这副姿态,眸色暗了一瞬。
他没有再说第二遍,只是沉入了识海之中,感知到那道嵌在凤离灵识深处的紫色雷纹——奴仆契——然后催动了它。
凤离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剧痛毫无征兆地从灵识深处炸开,像是有人将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眉心直直贯入,一路烧穿四肢百骸。
他的喙不由自主地张开,却没能发出完整的声音,只有一声短促的、被扼在喉咙里的气音。
他蜷在土坡上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白色的羽毛根根炸起,爪尖无意识地扣进干燥的泥土里,抠出几道浅浅的沟痕。
契约之力碾压着他的经脉,逼迫他服从那个命令。
眼前发白,骨骼在皮肉之下发出格格地响。
凤离不知道自己挣扎了多久,他只知道身体在违背意志地变化——双翼收拢、拉长成手臂的形状,尾羽化作长发散落,蜷曲的爪趾舒展开来变成五指。
他被迫从兽形一寸寸剥离,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拽回了人形。
白发凌乱地铺散在干土上,月白色的锦衣裹着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侧蜷在土坡上,一只手攥着胸口的衣料,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勉强支起上半身。
薄汗从额角渗出来,几缕白发黏在他的面颊上,沿着下颌的线条蜿蜒向下,又滑入领口。
那双银白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痛意,水汽氤氲地蒙在眼底,让那双清冷的眼睛显出几分脆弱的润泽。
他的脸颊因为剧痛而浮起一层浅浅的薄红,从眼尾一直蔓延到颧骨,像是雪地上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烫出了淡淡的痕。
他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唇瓣微张,气息又浅又乱。
月白色的衣料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腰封上那枚羊脂玉扣轻轻碰着地面,发出微弱的磕碰声。
殷灼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
从剧痛发作到化形完成,从他蜷缩颤抖到慢慢平息下来,殷灼始终站在那里,紫瞳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上前,没有开口,表情淡淡的,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消遣。
风从沼泽上吹过来,掀动了他黑袍的下摆,他纹丝不动。
疼痛渐渐褪去了,像潮水慢慢退远,留下一片酸软和麻木。
凤离撑在地面上的手臂还在微微发抖,他慢慢将自己蜷得更紧了一些,将额头抵在撑着地面的那只手的手背上,闭着眼睛平复呼吸。
薄汗沾湿了他鬓角的白发,几缕贴在泛红的脸颊上,显得那张脸愈发的白,那片红愈发的分明。
殷灼终于动了。
他蹲下身,单膝触地,与凤离平齐。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凤离面颊上黏着的那几缕湿发,将那些凌乱的银白丝缕拢到他的耳后。
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凤离温热的皮肤时几乎没有停留,可凤离的睫毛还是颤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殷灼将他的碎发理好之后,指尖收了回来,声音低低的,缓缓的,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只是那温柔底下藏着的冷意比剑锋还薄。
"听话,"他说,"你弟弟还在上界。"
凤离的瞳孔骤然收缩了。
他猛地睁开眼,银白色的瞳仁深处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复杂得像翻滚的暗流——被威胁的屈辱,被攥住软肋的慌乱,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茫的恐惧。
他望着殷灼那双沉沉的紫瞳,嘴唇翕动了一下,有什么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敛下眉眼,白发从肩头滑落,遮去了大半张脸。
"……嗯。"
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干土上,虚弱、微弱、几乎要散在风里。
殷灼看着他垂下的眼帘,看着他微微抿住的泛白的唇,收回手站起身来。
"起来吧,"他说。
作者有话说:怎么办,怎么办?感觉自己好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