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位长老对视一眼,见她松口,终于稍稍安心,齐齐起身。
“我等静候公主佳音。”
一众神官侍卫不再多言,恭谨行礼之后,尽数转身,破空离去。
山间风息重归平静。
可原本清宁无扰的空山,早已被尘嚣彻底侵入,再也回不到往日纯粹的安稳。
暮色渐沉,夕阳染遍层林。
晚风徐徐吹来,吹散午后燥热,也吹来了那道熟悉的清浅气息。
润玉踏暮色而来,只是他甫一落步,眸光便轻轻扫过山间残留的大片灵力余温,眼底温柔浅浅敛去几分,添了一丝淡淡的了然。
鸟族长老入山寻她的动静,他一早便知。
他不要做替她遮风挡雨、包办一切的掌控者。
他要做的,是让她自己看清局势、自己理清心绪、自己做出抉择。
他要她心甘情愿、清醒通透、带着所有棱角与底线走向他,而非被风波逼迫、被命运裹挟、无路可退才妥协依附。
润玉止步于门前青石,眸光透过半开的窗,静静落在屋内人影身上。
今日的她,眉眼倦淡,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与挣扎。
良久,润玉率先开口,“鸟族长老来过了。”
穗禾抬眸望向他,轻轻应声:“嗯。”
“为难了?”他轻声问。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追问前因后果,没有评判对错得失,没有说教利弊权衡。
她素来傲骨,可唯独面对润玉这般毫无底线的温柔包容,她心底的坚硬铠甲,会悄然裂开一条条缝隙。
“我执意下诏,从不是为逼你、困你、缚你。”
“是为护你。”
“你前世之所以屡屡受伤、屡屡被弃、屡屡沦为情爱牺牲品。”
“根源从不是你太过执着,而是你无凭无据、无名无分、无倚无靠。”
“你为爱倾尽所有,可在旁人眼里,你不过是一厢情愿的附属、可有可无的消遣、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你无至尊名分,无万世靠山,无绝对底气,所以你的深情廉价,你的付出无谓,你的真心可欺。”
穗禾浑身一震,瞳孔微颤,怔怔望着他,一时失语。
“我封你为天后,位同帝君,共掌山河。”
润玉目光灼灼,字字郑重,声声恳切:
“不是为了将你绑在我身边,不是为了用名分束缚你。”
“是给你至高无上的底气,给你万族不敢欺、诸天不敢辱、六界不敢轻的尊荣。”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谁的附属,不再是谁的执念,不再是谁的消遣。”
“你是九天天后,是与我并肩山河的唯一帝后。”
“你身后,是整个九霄天庭,是三界秩序,是万里山河。”
“无人再敢随意辜负你,无人再敢肆意践踏你,无人再敢轻易舍弃你。”
穗禾心口剧烈翻涌,酸涩滚烫交织在一起,堵得她几乎呼吸不畅。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懂他的执意诏书、看懂他的盛大偏爱、看懂他的山河为聘。
她只看到了风波缠身、枷锁沉重、进退两难。
却从未看懂,这份世人艳羡的无上荣宠,是他耗尽帝君权柄、倾尽六界名分,为她亲手铸就的、无人能破的护身铠甲。
“我知你怕。”1
润玉的偏爱真的戳到我了
润玉声音愈发温柔,“你怕权柄无常,怕情爱凉薄,怕今日偏爱盛大,来日尽数消散。”
“可穗禾。”
“寻常情爱,的确无常易变、浅薄易碎。”
“可我给你的,从来不是寻常情爱。”
“我给你的,是万世名分、山河底气、终身笃定、万古不变的归属。”
“纵使来日岁月漫长,世事万变。”
“哪怕你终生不肯认我、不肯归我、不肯爱我。”
“我依旧会护你一世安稳,保你一世无忧,佑你一族太平。”
一席话,温柔厚重,落地千钧。
震得穗禾心底层层心防,轰然松动大半。
她望着门外那个温柔笃定、坦荡纯粹的人,望着这个执掌山河、万人敬畏,却唯独对她百般退让、百般包容、百般周全的天帝。
心底坚持多日的自我欺骗,终于摇摇欲坠。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他是一时执念,他是帝王消遣,他的深情不可信、不可依、不可赌。
“你何必为我做到这般地步。”
“不值。”
“于天下万民,于六界苍生,于你万世帝业,我从来都不是最值得的那一个。”
润玉抬眸,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清绝眉眼瞬间暖意融融:
“天下万民,是我的责任。”
“唯独你,是我的私心。”
“苍生万里,我必护佑。”
“可心之所向,唯你一人。”
“于万民,我是天帝,责任在肩,万死不辞。”
“于我自身,我所求一生,不过山河安稳,所爱归心。”
“山河已稳,唯你未归。”
竹舍内外,一静一望,两两相对。
穗禾心头纷乱万千,骄傲与柔软、胆怯与心动、责任与私心,反复交织拉扯。
她依旧无法彻底放下所有心结、所有防备,依旧无法坦然开口说一句我心悦你。
可她再也说不出那句“那夜只是荒唐,你我不必当真”。
良久,她轻轻抬眸,望着他温柔眼底,“润玉,我不敢许诺。”
“我怕我辜负你的深情,怕我终究,还是会让你失望。”
润玉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失落,眼底温柔反而愈发浓郁。
他等了这么久,守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
终于等到她,愿意直面心绪,愿意坦诚脆弱,愿意卸下伪装。
于他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
他轻轻开口,温柔缱绻 :“我不要你的许诺。”
“我只要你的随心。”
“你不必逼自己爱我,不必逼自己回应我,不必逼自己成全我。”
“你只需随心而活,随心而动。”
她看着他,突然觉得她逃不动了。
也,不想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