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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族来人

宁为玉穗不为瓦全

人间暮春,烟雨缠山。

连绵细雨落了整整数日,把青峰叠翠的空山洗得清透空灵。

一山,一舍,便是穗禾如今全部的天地。

窗前一张木桌,置一盏清茶,一炉冷香。

烟气细细袅袅,无风自散,一如她近日心绪,看似平静无波,实则飘忽不定,落不到实处。

指尖轻轻摩挲微凉的瓷盏壁,茶烟渺渺,映得她眉眼沉沉。

她本是满身锋芒、心性骄傲的人。

千年错付,一腔赤诚尽数予人,最终落得伤痕累累、满目疮痍,早已让她对情爱二字,万分忌惮。

情爱最是磨人,最是无常,最是容易让人失了姿态、乱了本心、丢了自尊。

她曾栽过一次,栽得彻底狼狈,再不愿重蹈覆辙。

更何况,那人还是润玉。

是如今执掌六界、俯瞰苍生、孤坐九霄万载的天帝。

扰的她夜夜难眠。

闭上眼,便是璇玑宫的月色温柔,是他的纵容,是他覆落唇上、温柔缱绻的绵长亲吻。

可越想压下,越是清晰。

自那日雨下对谈之后,山间便多了一道往返天地的白色身影。

润玉恪守承诺,从不逾矩半分。

每日天明破晓,他便踏云归返九霄,端坐金殿理政,处置六界诸事,稳山河秩序,安四海苍生,尽天帝本职,从无半分懈怠荒废。

待暮色垂落,云海染昏,他便卸下一身朝堂繁务,褪去帝君威仪,只身一人踏风入山。

来时不惊林鸟,归时不扰清风。

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他从不踏入竹舍半步,从不主动叩门惊扰,更不再一遍遍剖白心意、逼迫她直面心绪。

白日空山寂静,唯有穗禾一人煮茶、听雨、观山、静坐。

可每至黄昏,山间风露微凉之时,那道清绝孤挺的身影便会准时出现在青石小径尽头。

他或是倚树静立,闭目听风雨簌簌;或是缓步徐行,看山间云起雾散;或是独坐青石,垂眸静养,安安静静陪她度过一夜山寂。

咫尺相隔,一舍为界。

她在屋内,守着一方小小天地,刻意收拢心神,假装全然无视屋外之人。

他在屋外,守着漫山烟雨,安静守候。

日子便在这般无声拉扯里,缓缓流淌。

穗禾起初依旧紧绷,日夜心防高悬。

白日独处,她尚能勉强静下心绪,可一旦暮色降临,感知屋外那道沉稳温润的气息,心底便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

哪怕她自始至终,不曾开窗相望,不曾出门一语,不曾给过半分温柔回应,他依旧日日如故,温柔坚守。

穗禾无数次静坐窗前,悄悄望向屋外那个静立的身影。

他是九天天帝,是执掌万族生杀、俯瞰三界苍生的至尊。

本该居于金阙云台,受万仙朝拜,享万世尊崇。

却偏偏日日屈身山野,守着一座空寂竹舍,守着一个刻意躲他、冷他、避他的自己。

人心从来不是顽石。

纵然她心性再冷、骄傲再盛、心结再深,日复一日的温柔克制、岁岁朝暮的不离不弃,也终究会在心底磨出浅浅痕迹。

她心底清楚,自己的逃避,早已从最初的“怕情爱虚妄”,慢慢变成了“不敢直面真心”。

她怕自己沉溺这份温柔,怕自己卸下所有防备之后,终究难逃动心的宿命。

更怕,她一旦伸手,一旦坦诚,便再也放不下。

山中岁月寂静无声,可山外风波,从未停歇。

那纸震彻六界的天后册封诏书,自落下那日起,便从未淡去半分热度。

九霄朝堂、四海八荒、万族神域,日日皆在议论。

无人不解,清冷孤绝、寡情禁欲、执掌山河的新晋天帝,为何会一意孤行,倾尽天下名分,独独偏爱一个备受争议的鸟族上神。

世人皆以为,是一时兴起,是风月执念,是帝王闲暇之余的偏爱消遣。

风波发酵数日,终究还是追进了这座与世隔绝的空山。

这日午后,一缕暖阳穿透层云,洒落青峰林间,照得草木青翠,溪流澄澈。

空山静谧,落英无声。

穗禾如常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枚晒干的白羽,指尖轻轻摩挲羽纹,眉眼沉静,看似安然无波。

连日来的无声拉扯,让她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弛些许。

屋外暂无那道熟悉的身影,此刻天光尚早,润玉尚未自九霄赶来。

难得片刻全然清净,她终于得以安安静静梳理心绪。

可这份清宁,并未持续多久。

空山结界之外,骤然传来阵阵细碎破空之声,灵力规整,气度恭谨,绝非山野散仙的闲散步履,分明是神族仪仗的步伐。

穗禾指尖猛地一顿,眸光骤然一冷。

她隐居此地,刻意隐匿踪迹,布下层层遮掩结界,隔绝六界探查,寻常仙神根本不可能寻到此处。

下一刻,数道身着鸟族神官华服的身影,破开山间薄雾,稳稳落于竹舍之前的青石空场之上。

为首四人,皆是鸟族德高望重的老一辈长老,鬓染霜色,神色肃穆,步履沉稳,周身带着族群长者独有的威严与沉敛。

身后跟着十余位鸟族中层神官、侍卫,列队整齐,气息恭肃。

一行人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奔波、遍寻四海,才终于寻到这处隐匿空山。

竹舍门前,四位长老齐齐躬身,礼数周全,沉声恭唤:“属下拜见公主。”

她放下手中白羽,缓缓抬眸,语气清淡无波,听不出喜怒:“诸位长老千里奔波,寻至空山,不知所为何事?”

为首的大长老上前一步,眉眼深沉,语气恳切,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族群大义:“公主,我等寻您多日,遍历山海,踏遍四海八荒,今日终于得见您踪迹。”

“今日前来,只为一桩关乎鸟族万世存续、万千族人命运的大事。”

穗禾眉眼微蹙:“我早已避世归隐,不问族中诸事,族中大局,自有诸位长老把持,何必寻我?”

“公主此言差矣!”

二长老闻言,语气陡然急切几分,神色带着深深忧虑:“如今鸟族局势岌岌可危,风雨飘摇,全族上下,唯您一位主心骨!”

“自天帝一纸天后诏书传遍六界,鸟族局势便彻底动荡!”

“起初,族中上下欢欣鼓舞,以为得天帝垂青,鸟族可借此扶摇直上,稳居上古大族之巅,再无部族敢欺凌觊觎!可短短数日,局势彻底逆转!”

穗禾静静听着,眸光沉静,心底早已预料大半。

她虽隐居山中,不问世事,却并非全然愚钝无知。

那日雨下对谈,润玉早已将利害点明,她心里一清二楚。

只是不愿直面,不愿接纳,不愿被命运裹挟前行。

三长老接着开口,字字恳切,句句沉重:“如今域外诸族忌惮我族与天宫联姻,暗中抱团制衡,处处针对鸟族灵脉、疆域,边界摩擦日日不断!”

“族内更是人心浮动,派系林立,已然隐隐分裂!”

“一派族人,极力拥护天后册封,想要借天帝之势,扩张族势,站稳六界之巅;另一派族人,深深惶恐,惧怕您入主天宫为后之后,鸟族彻底沦为天宫附庸,千年族运自此旁落,再无自主之机!”

“两派争执不休,朝野对立,暗流汹涌,再无往日安稳平和!长此以往,无需外敌来犯,我鸟族必先内乱崩裂,自毁千万年根基!”

穗禾心口微沉,指尖悄然收紧。

她早已猜到会有这般局面,可亲耳听见族人乱象、族群危机,心底依旧免不了沉甸甸的压抑与愧疚。

前世,她年少偏执,为爱疯魔,数次连累鸟族陷入险境,损耗族运,动荡根基。

如今她一心避世,只想求一己清净,却又一次因为自己,让整个鸟族陷入两难危局。

大长老望着沉默不语的穗禾,语气愈发恳切,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公主!”

“如今天帝至诚至性,以六界最尊荣之后位待您,以万世山河为聘待您,这般千古难逢的荣宠机缘。”

“您个人的心绪情爱、喜乐悲欢,怎能凌驾万千族人的存续命运之上?!”

这句话,锋利如刃,直直扎进穗禾心底最柔软、最愧疚的地方。

穗禾抬眸,眼底掠过一层浅浅冷意,“长老此言过重。我逃避,并非为一己情爱私心。”

“我畏惧的,从来不是天后名分尊荣。”

“我畏惧的,是帝王荣宠无常,是天界权衡冰冷,是今日盛大偏爱,来日尽数凉薄。”

“我今日欣然入主天宫,接受册封,风光无限,绑定鸟族与天宫命脉。来日若帝君情移,恩宠消散,我鸟族便是首当其冲、任人宰割的牺牲品!”

“我今日避世,是留一线退路,留一线生机,是不想让族人再度因我,沦为情爱博弈、权术纷争的棋子!”

她怕的是,倾尽所有、赌上全族,最后换来一场情散缘尽、满盘皆输。

这般代价,她付不起,也赌不起。

四位长老闻言,一时语塞,神色复杂。

他们不得不承认,穗禾的顾虑,并非无理取闹,并非矫情逃避。

天界帝王之心,向来深不可测,古往今来,帝王恩宠最是无常,繁华落尽皆是空。

可局势逼人,早已没有退路。

大长老轻叹一声,眉眼疲惫:“公主,世事两难,从无万全之策。”

“如今诏书已下,六界皆知,您早已不是孤身一人,您的命运,早已与鸟族牢牢绑定,再无切割可能。”

“您退,鸟族内乱崩裂;您进,尚有一线盛世生机。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唯一出路。”

“还请公主摒弃私心,放下心结,随我等回归鸟族,直面风波,入主九霄,安定族心,护住我鸟族万千年根基!”

四长老齐齐躬身,姿态恳切,语气郑重:“恳请公主回族!”

身后一众神官侍卫,尽数齐齐跪拜,声声恳切,震彻空山。

风过林梢,落英簌簌。

满场跪拜,满心期盼,尽数压在穗禾一人肩头。

她立在窗前,孤身一人,面对着整个族群的枷锁与期盼,心底纷乱拉扯,进退维谷。

进亦忧,退亦忧。

左右皆是两难,从头到尾,她从来没有真正的退路。

良久,穗禾缓缓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眼底纷乱尽数压下,只剩一片沉静冷然。

“诸位请起。”

“此事重大,容我三思。”

“我不会置之不理,更不会任由鸟族内乱崩裂、生灵涂炭。但我也不会仓促抉择,贸然入局。”

“你们先回鸟族,稳住族中两派局势,暂缓纷争,莫要自乱阵脚。三日后,我自会给全族一个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