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发难

“而你与旭凤的爱恨纠葛、生死牵绊、宿命纠缠，是你们二人的因果，与我无关。”

“我从前成全你们、退让你们、隐忍你们，往后依旧成全你们。”

“你们好好相守、好好了结因果、好好走完宿命便好。不必再来寻我，也不必再来扰我。”

锦觅眼底泪水瞬间漫溢出来，声音哽咽颤抖：“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与旭凤之间，早已伤痕累累、隔阂重重、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生死离别、隔着无数人命，根本不可能安稳相守！”

“润玉，只有你！”

“我如今只想留在你身边，只想与你相守，我只要你啊！”

“太晚了。”

“人心不是磐石，经不起岁岁消耗、次次辜负。深情不是流水，不会永远源源不断、永不枯竭。”

“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必须等候、必须包容、必须接纳；你不需要我的时候，便肆意转身、肆意奔赴他人、肆意将我弃之不顾。”

“锦觅，我从前纵容你、偏爱你、等候你，是我心甘情愿、是我年少执念。”

“可我不会一直卑微等候、一直自我消耗、一直执迷不悟。”

“从此，你我山水不相逢，前尘尽断。”

“我这里，早已没有你的位置，也再也容不下任何前尘纠葛。”

“你真的……一丁点都不再喜欢我了？”

“一丝不剩，半分无存。”

“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锦觅彻底失了所有底气，泪水朦胧双眼，身形摇摇欲坠，满脸苍白凄然。

她终于意识到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后、永远予她万般偏爱、永远为她兜底、永远等她回头的润玉，真的不在了。

她亲手弄丢了世间唯一最真、最纯、最长久、最无条件的偏爱。

可事已至此，万般拉扯皆是徒劳。

她怔怔伫立良久，泪水落尽，心绪破碎，最终只能带着满心茫然、满心悔恨、满心不甘，缓缓转身，落寞离去。

天界云海漫漫，前路空空落落，她终究是自作自受、孤身一人、一无所获。

润玉静静立在结界边，目送她背影彻底远去后，转身抬步向内殿走去。

“你不后悔吗？”穗禾幽幽开口。

“什么？”

“对于锦觅。”

“那你呢？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跟旭凤在一起呢？”润玉不语反问。

“你！”穗禾被堵的一时语塞，不想再与他争辩，转身离去，却莫名心里感到窃喜，至于这喜从何来，想必她自己也说不清。

与此同时，十万天兵列阵洞庭碧波之上，金甲耀长空，戈矛压云水，煞气千里沉沉，覆住整片浩渺湖泽。

湖水翻涌暗沉，湖底万千水族惊惧奔逃，哀鸣隐隐透过层层水波，碎在风里。岸边战鼓轰鸣，震得天地震颤、山河失色。

天后荼姚一道懿旨，一纸罪名，便将千年安稳、与世无争的洞庭一族，钉死在“谋逆叛天”的罪名之上。

就在天兵即将踏水入湖、杀伐开启的刹那，一道素白身影撕裂云海，凌空落于洞庭高空。1

长风猎猎，广袖翻飞，一身清绝孤冷，一身至尊龙威，硬生生压得十万天兵齐齐停滞、战鼓骤停、煞气溃散。

润玉立在云水之间，眸底寒彻万古，周身戾气沉沉，俯瞰下方整列天界雄兵。

“我看谁敢！”

紧随其后，一道赤红火光破空而来，炽烈身影稳稳落于他身侧，红衣烈烈，神色沉郁，眉眼间覆满无尽疲惫和挣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一旦洞庭覆灭、簌离身死，润玉必定走向幻境里的那条路。

两人并肩立于高空，一素白、一赤红，一冷寂、一沉郁，遥遥对峙下方漫天兵戈，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旭凤率先转头看向身侧的润玉，嗓音干涩沉重，带着压不住的愧疚与无力，缓缓开口：

“兄长，停手吧。”

润玉语声冰冷，只觉好笑，旭凤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愚蠢。

“停手？旭凤，你让我停什么手？”

“停我护我母族的手？还是停我清算你母神那高高在上的天后的手？”

“今日漫天兵戈压我洞庭、你让我停手？你怎么不让你的好母神停手呢？”

旭凤心口重重一窒，喉间发涩。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知道母后天性狠绝、权欲熏心、杀伐无度。我知道这一切皆是拜她所赐。”

“我知道今日洞庭之祸，依旧是她私心作祟、刻意发难、无故兴兵、枉害无辜。所有对错、所有罪孽、所有亏欠，我心知肚明。”

“我不求你既往不咎，不求你烟消云散，不求你全然释怀。我只求你，能不能彼此退一步。”

润玉缓缓侧首，清冷眸子直直看向他，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嘲讽，一字一句，冷声追问：

“退让？我为何要退让？”

“旭凤，我退让得还不够多吗？”

“我退让尊严、退让傲骨、退让安稳、退让偏爱，事事隐忍、事事谦卑、事事低眉顺眼，从不敢争、从不敢抢、从不敢怨。”

“我也成全你了与锦觅，我退让的还不够吗？”

“就算我退让了，你的好母神好父神，你问过他们肯退让吗？”

“你未免太过天真了吧。”

旭凤被他字字质问堵得心口剧痛、哑口无言，眼底愧疚愈发浓重，语气愈发卑微，轻声苦苦哀求：

“母神的确错了，父神亦有错，懦弱昏聩、罔顾公理、漠视冤屈、荒废天纲，任由一己私情、一己权衡，葬送一整个无辜宗族。”

“他们罪孽滔天、罪无可赦，我无一辩驳。”

“可润玉，他们终究是我的生身父母。”

“我不求你原谅他们的过错，只求你留他们一条性命。”

“父神……他也是你的父神啊。”

“我知晓现在我不是你的对手，无论你如何清算、如何追责、如何颠覆天规，我绝无半句阻拦、绝无半句怨言。”

“唯独性命。润玉，求你，留他们一命。”

“不然落得世人口中谋逆造反、以下犯上的千古骂名。”

“你半生已是受尽污名、满身骂名，何苦再添一笔永世洗不清的逆罪？何苦让自己彻底沦为六界唾弃的叛臣逆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