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心碎如斯,他依旧未曾苛责她半句,未曾怨她半分,他爱她,爱到可以放下所有尊严,放下所有执念,放下所有不甘,只求她一世安稳。
天后常年积恶,残害生灵、构陷忠良、屠戮无辜、杀伐无尽,所有恶意皆源于贪嗔嫉恨。
而这一切灾祸、所有血腥、所有别离、所有家破人亡,皆与旭凤密不可分。
他是天后亲子,是这场宿命浩劫的核心,是所有血海深仇的牵连之人。
她的母神死于天后之手。她的爹爹、娘亲死于这场错综复杂、围绕二人展开的纷争。花界无数亲友、天界无数仙臣、魔界无数生灵、凡间无数百姓,皆因他们二人的爱恨纠葛、天地纷争,卷入战乱、无辜殒命、家破人亡。
横亘在她与旭凤之间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情爱误会。而一条又一条人命,一层又一层血债,一桩又一桩的血海深仇。
是灭母绝嗣的滔天血仇,是家破人亡的至亲惨死,是万千无辜生灵的性命,是三界动荡的战火烽烟,是数不尽的别离、数不尽的痛苦、数不尽的罪孽。
天魔大战,烽烟漫天,血色倾覆三界。
她立于两军中央,看着为她厮杀的两人,看着满目血色苍生,看着无尽残破山河。
一边是爱入骨髓、恨入骨髓的旭凤,裹挟着万千血债、滔天罪孽。一边是爱她入骨、护她一生、从未负她半分的润玉,承载着三界安稳、众生太平。
为止战火,为救苍生,为了结这场纠缠万年的宿命孽缘。
她以身殉道,以身挡劫,散尽灵力,破碎神魂,化作漫天霜花,消散于天地之间。
后来她魂魄归聚,重生归来,褪去所有伤痕,放下所有仇恨。
与旭凤归隐山林,朝夕相伴,日夜相守,岁岁年年,温柔相守,儿女绕膝,温情脉脉,夫妻和睦,圆满终老。
画面温柔安稳,岁月静好,是世人艳羡的圆满结局。
可沉沦幻境之中的锦觅,神魂深处,骤然升起一股极致的荒谬、违和和不解。
疑惑、震惊、难以置信,疯狂翻涌。她与旭凤隔着如此多条人命的是为何最后还能在一起?要她如何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甚至还生了一个儿子?怎会如此厚颜无耻荒谬可笑?天道因果轮回怎么会这样?
她与旭凤,双手沾满因果血泪,身负万千人命罪孽,隔着灭家灭族的血海深仇,隔着无数生死别离、万千无辜亡魂。
明明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明明是罪孽深重的宿命孽缘,明明隔着万千生死、无数亡魂、半生血泪、永世隔阂。
凭什么?
怎么可能?
凭什么最后她能放下所有血仇,坦然与旭凤相守一生、生儿育女、圆满幸福?
她不懂,她不解,她无法接受。
血海深仇未报,万千亡魂未安,至亲血债未偿,旁人无辜牺牲。
他们二人,何以心安理得,相守圆满,儿女绕膝,岁月安然?
幻境开始无休止的轮回往复。
一遍一遍,重历花界无忧、重历初见心动、重历润玉深情、重历血海深仇、重历至亲惨死、重历战火烽烟、重历以身殉道、重历诡异圆满。
一遍遍感受润玉无私卑微的深爱,一遍遍感受自身背负的滔天血债,一遍遍感受结局的荒诞离谱。
而现实中,阴风沉沉,黑雾翻涌不休。
锦觅单薄的身姿静静伫立,双目紧闭,长睫不住轻颤。细密冷汗浸透额发,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周身灵力起伏紊乱。
不远处,旭凤亦深陷幻境轮回,被愧对穗禾的滔天愧疚、以及结局的荒谬违和反复拉扯、备受煎熬。
二人皆困于自身执念与疑惑,沉沦虚妄,不得脱身。
唯有润玉,早已堪破虚妄,清醒过来后至高神力流转周身,满腔怒火“真是受够了,尔敢窥探本座,真是不知死活。”
不等鼠仙面露惊骇、抽身退避,那道霸道磅礴的力量已然瞬闪而至,死死禁锢住他的四肢百骸、神魂灵体!
“不——!不可能!你的修为怎么会恐怖至此!”
鼠仙双目圆睁,满脸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神魂被巨力碾压,躯体寸寸龟裂,魔气层层溃散。他疯狂挣扎,却发现自己所有灵力、所有手段,尽数被彻底封禁,动弹不得分毫。
他早已不耐这场无谓的纠缠,不屑蝼蚁的跳梁小丑之举,更无多余耐心耗在无关人等身上。
指尖力道微收。
鼠仙至此消散。
润玉眸光清浅,眼底无半分波澜,静静望着不远处两道凝滞的身影。
他重生一世,早已看淡情爱纠葛,看透众生执念。
对于旭凤与锦觅之间绵延万年的爱恨情仇、是非对错、因果纠葛,他早已无心过问,无心评判,更无心纠缠。
前世他为锦觅执念一生,隐忍一生,争夺一生,孤寂一生,最终落得满身伤痕、满目荒芜。
前世他深陷其中,寸步难行;今生他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半点不想掺和两人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牵绊。
他此刻唯一在意的,是不远处那道同样深陷幻境的身影。
穗禾周身灵气微弱涣散,神魂近乎寂灭,整个人宛若一具失了生机的躯壳,空洞、荒芜、毫无求生之意。
润玉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
旭凤与锦觅,纵然深陷幻境、心神迷茫,可心底尚有执念,尚有牵挂,尚有对生的渴求,对圆满的期许。他们的沉沦,是被动桎梏,是心魔拉扯,而非自愿寂灭。
可穗禾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