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街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
从刚进镇时还能勉强看清五米之内的轮廓,到逐渐收窄成三米、两米,到最后视野范围只剩下身前一步之内的地面。脚下的石板路面在雾中泛着一层湿润的暗色,像被水反复浸过之后留下的那种沉沉的灰。两侧建筑的墙壁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模糊的深色块在雾气的边缘处时隐时现,偶尔有一扇窗的轮廓从雾中浮现出来又沉回去,像一只正在缓慢眨眼的眼睛。
巴伦走得不快。他的步子比平时沉稳许多,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剑柄握在手里横在身前,像在替身后的两个人划出一段安全距离。他侧着头听了一阵,声音压得很低:"前面好像有东西。"
苏晨也在听。空气中除了他们三个人的呼吸声和脚下细碎的脚步声之外,还有另一种极轻的、规律性的响动——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反复摩擦着表面,发出一种干燥的、连绵不断的沙沙声。那声音从前方雾气的深处传过来,方位大约在街道中心偏左的位置。
"是脚步声。"苏晨说。
"脚步声?"巴伦皱眉,"这么轻,不像人走的。"
"是拖着的。"苏晨补了一句,"走路的时候脚没有抬起来,在地上拖着走。"
阿九攥着他袖口的手指紧了一下。"那是什么?"
苏晨没有回答。沙沙声正在缓慢地向他们的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持续,像一条正在被缓缓拉近的绳子的末端正在朝他们的位置靠近。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和方向之后对巴伦说了一句:"巴伦哥,你往右靠三步。它从左边过来。"
巴伦没有犹豫,侧身往右移动了三步站定。剑刃微微侧转了一个角度,指向左前方雾气的方向。沙沙声越来越近了,越来越清晰,从模糊的摩擦声渐渐变成了有重量的、像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被拖过地面的闷响。三个人都停了脚步屏住了呼吸,雾在他们周围缓慢流动着,没有任何东西从雾里冲出来。
沙沙声在他们前方大约三四米的地方停住了。它停在一个极近的距离上,近到能听到那东西在呼吸——那是一种比正常人呼吸慢一半的、沉沉的换气声,像一口井底的风在被反复抽上来又放下去。三个人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原地,和雾中那个看不见的东西隔着几米厚的白灰色幕墙对峙着。巴伦握剑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阿九抿着嘴没有发出声音。苏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衡量什么。
对峙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那个沙沙声开始重新移动了——但方向是后退,不是前进。它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朝来路退回去,像一条正在被收回的绳索正被什么人从另一端拽回。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完全被雾气吞没了。
巴伦在声音彻底消失之后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呼出来,剑刃垂低了一些。"什么情况?它就这么走了?"
"它感觉到了。"苏晨说,"它不确定我们是什么,所以在确认之前选择退回去。"
"感觉到什么了?"阿九轻声问。
苏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侧头看了看雾气的方向,然后转回来:"继续走。它在前面给我们留了一段路,大概几百米之内不会有东西。但那段路走完之后它会重新定位我们,到时候可能不止一个。"
巴伦重新迈开了步子,苏晨和阿九跟在他身后。三人在雾中继续推进着,脚下的石板路面在走了大约一百米之后从碎石变成了更平整的青砖,像进入了镇中更核心的区域。两侧建筑之间的距离开始拉宽了,街道的轮廓在雾气中逐渐显露出一种"开阔"的迹象,不再是之前那种窄巷的逼仄感。
"快到广场了。"苏晨说。
雾气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道暗色的轮廓线,比周围的雾更实一些,像一面竖直的墙体。再往前走了十几步之后那道轮廓逐渐清晰了——是一根石柱,约莫一人合抱粗细,柱身上刻着简单的几何纹路。石柱旁边还有一根,又一根,一共四根石柱呈方形排列,围出了一片开阔的空地。
广场。到了。
巴伦站在第一根石柱旁边,雾比在街道里薄了一些,可以看到广场中央有一片大约十几米宽的开阔地面。地面是青石铺成的,被打磨得很平整,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湿气,在雾中泛着暗淡的光。广场对面隐约可以看到另一侧街道的入口轮廓,像是右街的出口方向——但那边没有传来脚步声,也没有看到人影。林墨和凌薇还没有到。
巴伦正要开口说什么,他手腕上的定位器忽然轻轻震了一下。指示灯从红色切换成了绿色,代表另一端也抵达了汇合点。巴伦低头看了一眼定位器屏幕,上面显示右街队伍的信号已经定位在了广场的对面方向。他们到了,只是雾太厚,隔着一片广场的距离看不到彼此。
"到了。"巴伦对着定位器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面那条街的人通过设备听到,"你们那边怎么样?"
定位器的麦克风里传来林墨的声音,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还算清晰:"右街有声音感知型敌人,比预期多。你们呢?"
"碰到一个,没打起来,它自己退了。"巴伦说,"广场这边好像暂时是空的,没看到东西。你们过来汇合?"
"好。我们在广场中心碰面。"
巴伦收了定位器,朝广场中央迈了一步。他踩上青石地面的时候发现石面上有一层极薄的水膜,脚步踩上去的时候会留下一道浅浅的水印,几秒之后才慢慢消退。阿九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广场区域,她的视线在扫过地面的时候在某处停了一下——地面上有几道不规则的浅沟,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出来的,方向从广场中心朝四周辐射,像一道旧伤疤的痕迹被地表的湿气重新勾了出来。
苏晨是最后一个走进广场的。他踏入青石地面的那一刻停了一拍。他脚下的那片青石在他踩上去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一道极淡的暗金色光从石面内部透出来又暗下去了,像一颗星在水面下翻了一个身。那个光亮得太短了,走在前面几步的巴伦和阿九都没有看到。苏晨低头看着脚下已经恢复原样的青石,停了一瞬之后继续往前走。
广场中央,雾在某个范围内薄了一些,形成一个隐约可见的同心圆形区域。圆心正对着的位置正是那条淡红色铅笔线标注的地方,在那里的地面上嵌着一块比周围颜色稍深的方形石板,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或刻字。苏晨在那块石板边缘蹲下来看了看。石板边缘和周围地面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缝隙,像它曾经被人打开过又被合上了,没有完全恢复到严丝合缝的状态。
他把手放在那块石板表面停了一下,感受到一丝极微弱的温热从石板底下传上来,像地下有一层正在缓慢燃烧的东西,隔着厚厚的石层被压住了,但热度还是渗了上来。那种温度让他想起灰烬废墟下面那颗黑球表面的余温,和眼前这块石板底下的温度属于同一种起源。
他没有把感受说出来。站起来的时候巴伦已经走到了广场中央,正朝对面雾气的方向张望着,嘴里念叨着"林墨你俩快点过来这雾也太厚了"。苏晨最后看了那块方形石板一眼,然后转身走向了巴伦和阿九所在的位置。他走过的地方,青石表面的水膜在他脚印边缘轻轻颤动了一下又平了。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