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报告

评估回来之后的第二天，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巴伦的动静还是那么大，阿九的饭还是那么香，林墨照常在数据分析室里对着屏幕不说话。但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知道，联盟那边正在整理那份报告。

第二天下午，凌薇的办公室里收到了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标注着"联盟评估中心·三级审核员陈"。邮件的附件只有一份PDF文件，文件名是一串编号，后面跟着"评估结论"。凌薇点开之前看了一眼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数据已核验，结论如附件。如需进一步的解释可随时联系。"后面跟着一个签名。

她点开了附件。

文件的第一页是个人信息表，和第二页的精神稳定性测试数据图表，和第三页的模拟场景反应记录。她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第四页是一段文字总结，字体比前面的正文大一号，用深蓝色印着，像被人特意标注了出来。段落不长，四五行字，结尾处没有盖章，但有一行手写体扫描的签字。那个签字是陈审核员的，笔画简练平直，像用尺子量着写的一样。

凌薇把那段文字看了两遍。然后她把文件关掉，合上电脑，靠在椅背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夕阳正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板上割出一道道平行的暖色光带。她看着那些光带，手指搭在桌面上没有动。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像往常一样端着碗坐在老位置上，夹菜喝汤，和平时看不出任何差别。苏晨坐在她斜对面的位置，低头吃饭的时候他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凌薇今天喝汤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从她端碗到放碗的间隔比往常缩短了大约三四秒。这个变化太小了，小到桌边其他三个人都不会留意。但他留意到了。他继续低头吃饭，没有说话。

饭后他经过凌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她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看到他在门口出现，凌薇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朝他招了一下手。苏晨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凌薇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他。屏幕上显示的是那份评估报告的第四页——那段深蓝色的文字段落已经被人用高亮标注了出来，像有人之前已经仔细读过一遍了。"他们给了结论。"凌薇说。

苏晨看着屏幕上的字。段落的前半部分陈述的是"测试结果符合常规精神能量区间"，后半部分用了一段转折语式："但模拟场景反应测试中出现了持续零点六秒的非线性信号波动。该波动在测试者主观陈述中未见对应描述，不排除存在未激活的高层能量储备。建议进行后续专项深度检测以排除潜在异常。"

苏晨看完之后松开了视线，抬眼看了凌薇一眼。她正看着他，表情平静，但指尖搭在桌面上没有任何动作，像在等他说什么。

"零点六秒。"苏晨说。

"嗯。"

"那个波动我没办法让它不出现。"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他们的设备能捕捉到。如果再做深度检测，他们能看到的会比零点六秒更多。"

凌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脑屏幕转回了自己面前。她看着屏幕上那段已经被高亮标注的段落，过了一阵才开口："专项深度检测的申请需要队长签字同意才能提交。我可以不签。"

"不签的话他们会换别的途径来。"

"我会在换途径过来之前先把那条路挡了。"凌薇合上电脑，手指在触控板边缘轻轻压了一下，"专项检测不是强制流程，它的前提是'队长同意'。我不同意就进不了下一步。他们想绕开我也得先走完正式的行政程序，那需要至少七到十个工作日。"

苏晨看着她。办公室里只有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凌薇垂在肩侧的银色发尾上，把她手边的电脑外壳照出一片温润的哑光。他坐在椅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队长，你这么做是在把自己的名字放在这份报告后面。"

凌薇抬眼看他："我知道。"

"如果他们觉得你在包庇——"

"那就让他们觉得。"凌薇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和之前一样平，但比之前快了一线，像什么东西在表面平静底下被往前推了一小段，"你是我的队员。评估报告里的那个'波动'，在能确认它不是你的问题之前，我有权要求暂缓推进。"

苏晨看了她几秒。台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下颌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阴影。然后他开口说："谢谢。"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说出来的时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轻到像一句话的重音落在了某个他很少让外人看到的位置上。凌薇听出了那个位置的偏移，她没有回"不用谢"，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电脑收进了包里。

"明天早上食堂见。"她说。

苏晨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框边停了一下侧过头说："队长。"

凌薇从包里抬头看他。

"那块石头，"他说，像在斟酌一个词，"如果后续需要做专项检测，你不用挡到底。该签的时候可以签。"

凌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他的脸被走廊灯光照亮的轮廓，停了一下才说："到了该签的时候再说。你先回去休息。"

苏晨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朝宿舍方向渐渐远去，越来越轻。凌薇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灯还亮着，包里的电脑外壳摸上去还有一点温热的余温。她把手搭在包面上没有打开，也没有关上灯，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几线深蓝色的夜空。没有什么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她坐在那片安静里，手上搭着包上那层被台灯烤得微微温热的布面，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关了灯。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