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出头的男人,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正装外套,没打领带,第一颗扣子敞着。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进来之后朝苏晨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然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跟在后面的人年轻一些,三十岁上下,手里抱着一台薄薄的平板电脑,在桌边站定之后打开了屏幕。
"苏晨。"花白头发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和上次在单向玻璃后面听到的那个中年男性的声音不同,更低沉一点,尾音带着一点像旧磁带转动时的沙沙感,"我是联盟评估中心的三级审核员,姓陈。这位是我的助理,负责记录。"
苏晨点了点头:"你好。"
"不用紧张。今天就是走个流程——核对一些数据,做几个基础测试。"陈审核员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苏晨身上,不是那种有压迫感的注视,而是安静的、仔细观察式的打量。"先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可以吗?"
"可以。"
"你入队的时间是——"
"三个月前。"
"入队前的经历方便说一下吗?"
苏晨的答案在来之前已经准备好了。他把那些提前想好的内容用自然的顺序说了一遍——之前在C级预备队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一次考核中的表现被推荐到破晓。细节不复杂,时间节点对得上档案记录,语气平稳没有多余的修饰。陈审核员听完之后没有追问,只是示意助理在平板上点了两下。
"好。下面是一个基础的精神能量稳定度测试。"陈审核员示意助理把平板电脑转向苏晨的方向,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动态图形——一圈从中心向外扩散的波纹,匀速地朝边缘扩张又收回,像水面被反复投入石子之后产生的规律性涟漪。"盯着这个图形看两分钟。过程中你可能会感觉到一些轻微的头部压力,属于正常现象。如果感觉不适可以随时停下。"
苏晨看着那圈波纹。它从中心扩散到边缘,然后收缩回中心,再扩散,再收缩,节奏均匀不变。他看着它的时候感觉到额头中央有一丝极轻微的牵拉感,像有人在不远处轻轻拉着一根看不见的线。那丝牵拉感持续了大约半分钟就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平静的、像站在开阔空间里被风吹着脸的空旷感。
两分钟到了。助理把平板收回去看了看数据,眉头在屏幕反光中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站在桌子对面的角度恰好是苏晨可以看见的位置。助理很快恢复了表情,在平板上又点了两下,然后朝陈审核员做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颔首。
陈审核员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他换了个姿势交叠起双腿,手搁在桌面上:"精神稳定度的基础指标正常。下面换一个环节——模拟场景反应测试。这个环节会投射一些视觉影像到你面前,你只需要根据看到的内容做出直觉反应就行。"
苏晨面前的空间忽然暗了一下。紧接着,一团模糊的、暗红色的影像从桌面上方半空中浮现出来——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热气正在缓慢膨胀。影像的轮廓逐渐清晰了,像一座正在燃烧的城市。建筑在火焰中坍缩,地面裂开暗红色的缝隙,灰烬像雪一样从上方飘落。影像的细节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连空气扭曲的热浪都像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苏晨看着那座正在燃烧的城市,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目光跟着影像的每一处细节平稳地移动着,像一个观众在看一部内容中性的纪录片。
但他垂在桌下的那只手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影像持续了大约四十秒,然后暗下去了,像被按了关停键一样骤然地消失了。桌面上方的空间恢复了原本的浅色灯光。
陈审核员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你在刚才那段影像中感觉到了什么?"
"火。"苏晨说,"建筑物在燃烧,地面在裂开。空气的透明度在下降。"
"情绪层面呢?"
苏晨想了一下。"平静。"
陈审核员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变化。他示意助理在平板上记录,然后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你有没有经历过类似的场景——亲眼看到过一座城市在燃烧?"
苏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审问的锐利感,也不是普通聊天的那种松弛,而是一种介于观察和等待之间的中立状态,像一个人正在等着看另一个人的回答会落在哪个区间里。"没有。"他说。
陈审核员点了一下头,把交叠的腿放了下来,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好,今天的基础评估环节就到这儿。所有数据和答案我们会整理成报告,在三个工作日内发送给破晓小队和联盟档案部存档。谢谢你的配合。"
他站起来,朝苏晨伸手。苏晨也站起来握了握那只手,指尖接触的瞬间他感到陈审核员的手掌温度比正常体温低一些,像握着一枚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硬币。他松开了手,转身朝门口走。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站在走廊里看到等候区对面坐着的凌薇——她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看他的时间很短,像确认了某些东西之后就不再多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排朝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
身后那扇门的门缝底下,陈审核员和助理还在房间里。助理正在把平板屏幕转向陈审核员,屏幕上显示着一行数据——不是苏晨刚才的测试结果,而是一个波形图。波形的末端有一个极窄的尖峰,像一条直线在末尾处被什么东西高高挑起了一瞬又落了回去,落回去之后的数据面和基线完全重合,看不出任何异常。
陈审核员看了那个尖峰很久,然后把平板还给了助理。他没有说话,把桌面上那几份空的纸质表格收起来码齐,放在桌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时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轻轻响了一下,然后被空调的嗡鸣声覆盖了。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