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李家郊外,一座废弃旧驿。
屋舍早已荒废大半,木梁朽坏,断窗漏风,庭院之内荒草漫过石阶。此处是早年李家天机童子外出勘脉归来临时歇脚之地,远离山庄主营,侦视阵网相对稀薄。李去浊与秦兰隐匿在此,收敛一身气息,静待传讯玉符的回响。
李去浊靠在朽木柱边,膝头平放那具伤痕累累的逆道罗盘。罗盘只余下微弱地脉感应之力,再也无力展开大范围天机推演。胸膛的天罚煞纹时时灼烧,内伤迟迟不见消退。秦兰立在窗棂阴影之后,掌心一缕萤火般的鎏金神火敛于掌底,地脉灵觉尽数铺开,时刻监控驿舍四周每一缕地脉流动,分辨是否有埋伏、诱捕的阵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缓缓爬到中天。驿舍外林间,脚步声响,由远及近。
一名身着李家素色文士长衫的中年男子,缓步踏入荒驿。便是掌管文书堂、整理山河勘脉卷宗的族叔李望川。他面色憔悴,眉宇之间压着重重忧思,袖口之内藏着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纸页。一路行来,数次回头张望,提防身后是否有人尾随盯梢。
踏入破屋,看见立在阴影之中的李去浊与秦兰,李望川身躯微微一僵,随即长叹了一口气。
“去浊,你胆子实在太大。如今全族都在缉捕你,我敢赴约,已是赌上自身全部性命。”李望川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窗外林间,“老家主疑心极重,我借整理旧卷宗为由方才得以脱身,留给我们交谈的时辰不多。”
秦兰眉心灵觉细细扫过李望川周身地脉气息,没有捕捉到诱捕阵纹、没有暗藏传讯玉符的波动,向李去浊微微颔首——此人并未设下圈套。
古籍残页。
李望川抬手,解开袖口油布,一叠泛黄、边缘浸染淡淡褐色旧迹的抄录纸页显露出来。这是他冒着极大风险,借着出入禁地外围整理档案的机会,偷偷抄录下的血色纪年。玄玉密室正本不可带出,他只能趁值守之时连夜誊抄,记下核心片段。
“玄玉密室重兵把守,三重隔脉禁网封锁,我拿不到原卷。这是我能抄录到的最大限度。”李望川将残页递过来,指尖微微发抖,“这些文字,李家历代高层都想要彻底抹去。”
李去浊伸手接过,指尖抚过粗糙泛黄的纸页。摊开抄本,一行行沉重冰冷的记录映入眼帘。
血色纪年。
风水秘术细节:血色纪年,属于李家内部最高密级档案,不对外归入普通藏书;记录千年来李家如何处置地脉祸劫、如何对待种仙残篇;其中记载大量地脉交易记录——以边缘州县的山河气运、百姓灵元,换取李家器道传承的延续;每一次地脉牺牲,皆有年月、地域、牺牲规模的简略记录。文本不写悲悯,只记利弊取舍,字字冰冷如铁。
残页之上,一桩桩旧事缓缓铺开。
千年前白衣布棋者筑造神火山庄锁脉叩界大阵之后,曾遣使联络桃源李家。李家先祖明明看清种仙邪术会祸乱苍生,却没有选择将邪术彻底销毁。反而与之定下隐秘的默契:李家代为封存、保管种仙全套残术,代价便是可以借用锁脉大阵溢散出来的地脉煞气,滋养李家器道锻造之术,令李家法宝技艺冠绝天下。
“不是无力销毁,而是不愿销毁。”李去浊目光扫过文字,心底一片寒凉,“为了家族器道基业,选择默许邪术留存世间。”
残页继续往下:李家历代,一边对外捕杀私自研习种仙术的散修,扮演镇压邪术的世家;一边又刻意将部分残缺残篇,通过隐秘渠道向外流散。以此引诱世间贪妄之辈去试验种仙术的不同分支,收集阵术反馈,再传回李家档案库,完善整套禁术记录。
无数地方发生地脉凶案、分局祸乱,背后源头,都有李家暗中外流残篇的影子。金人凤手中拿到的那一部分种仙残简,溯源之上,亦是出自李家流散出来的抄本。
“他们把苍生之地,当做试炼邪术的试验场。”秦兰站在一旁,读完残页片段,声音微微发冷,“一边镇压作乱者,一边又放出火种,循环往复。”
血色纪年还记下另一段秘事:每一代天机童子出世,并非全然偶然。李家会刻意引导地脉气运,催生身负天机道体的后人。天机童子,生来的使命,便是监察各处种仙分局,同时,作为未来一旦局面彻底崩坏之时,可献祭出去的备用筹码。
读到此处,李去浊胸口一阵闷痛。过往他以为自己只是天生身负道体,原来从血脉根源之上,就已经落入家族布下的取舍棋局。少年藏沉,不露悲怜,可指尖攥紧纸页,指节泛白,心底翻涌难言的沉重。
“历代天机童子,大多不得善终。并非全然是天罚。”李望川语声苦涩,“一部分人看破祖规罪孽,想要反抗家族,便会被家族以触犯族规为由,囚禁于禁地,在地脉煞力折磨之下耗尽寿元。对外只宣称是天罚反噬身死。山河低语之中流传的宿命谶言,有一半,是李家一代代亲手造就。”
宿命,不全是天地降下,也有人为层层堆叠出来的牢笼。
就在三人研读抄录残页之时,罗盘骤然震颤。秦兰眉心灵觉陡的一刺,神色骤变:“不好!有李家执律堂的地脉侦视印记靠近!有人跟踪你过来!”
李望川脸色瞬间惨白。他自以为行事隐秘,却还是被族内暗哨尾随。驿舍之外,数道银白器道光晕正在快速收拢包围,退路已经快要被封死。
“是我大意。”李望川声音慌乱,“老家主早已对我心存疑心,派暗哨暗中盯我的行踪。”
外面传来铠甲与法宝碰撞的脆响,李玄舟的声音隔着荒院院墙传进来:“李望川,私通逆族,窃取禁地秘档,可知罪!”
已经被包围。
李望川面色灰败,知道自己一旦被拿住,等待他的便是禁地永囚。李去浊迅速将血色纪年抄录残页小心收好揣入怀中,抬眼望向秦兰。二人都清楚,此地不可久留。
“残页我们拿到了。”李去浊沉声道,“但李家的罪证依旧不全,玄玉密室之中还有正本原始记录。今日被围,我们必须突围。”
荒驿朽屋之内,窗外银白阵光越来越亮。血色纪年揭开了李家千年黑暗的一角,可也将在场三人推入险境。世家的罗网,再一次收紧。3
剧情太精彩了怎能不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