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冲破沉沉夜幕,却难以穿透中原上空那一层由仙胎吐息遗留下来的灰黑煞雾。
山涧岩洞之内,一夜的休整并没有抚平二人身上深重的伤势。李去浊盘膝而坐,膝头平放那具裂纹纵横的逆道罗盘,罗盘灵光微弱摇曳,大半推演机能已经损毁,只能勉强做到感应地脉流向,再也支撑不起大规模天机演算。脖颈、胸膛蔓延的天罚灰黑煞纹依旧灼热,每一次运气调息,经脉之内都传来割裂般的钝痛。
秦兰靠在岩壁一旁闭目休养,灵血本源透支带来的亏空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弥补。掌心一缕鎏金神火淡若萤火,昔日炽烈纯阳之火,如今连驱散周遭浅层地脉浊气都要耗费心神。唯有那与生俱来的地脉灵觉,依旧保持敏锐,时刻监听四方传来的地脉讯号。
昨夜自李家禁地仓皇逃出,虽然带出初代天机童子的兽皮手记与数卷残简,但很多关键记载依旧缺失。部分最为核心的罪录卷宗,被老家主锁死在禁地最深层的玄玉密室,昨日仓促撤离,根本无缘得见。
“我们拿走的只是外围抄本。”李去浊指尖轻轻摩挲怀中兽皮手记,神色凝重,“关于李家历代如何向外泄露种仙残篇、如何与千年前白衣布棋者暗中往来的原始记录,全部封存在玄玉密室。不读到那些原文,我们只能窥见碎片,拼不出完整的证据链条。”
归李寻秘。
想要厘清李家千年旧债,就必须再度靠近桃源李家。可如今,老家主已经正式下发族内缉捕令,李玄舟率领执律堂四处搜捕,李家地界侦视阵网铺得密不透风,明目张胆闯入等同自投罗网。
秦兰缓缓睁开双眼,望向北方桃源李家的方向,眉心间掠过一丝忧虑:“昨日我们已经动用初代遗留的侧支岔道逃出来,那条密道必然已经被老家主派人封堵改造。再走旧路,只会直接落入圈套。”
李去浊微微颔首,他心中清楚这一层风险。他抬手催动罗盘仅剩的微光,薄薄一层地脉图景投射而出,桃源李家整片地域的脉络浮现在眼前。
风水秘术细节:桃源李家整座山庄,建立在一条次级支龙脉的结点之上;山庄分为外宅、内院、禁地三层;禁地外围布下三重隔脉禁网,隔绝内外地脉流动,既防止禁地内部罪息向外泄露,也阻拦外人借地脉远距离窥探密室内容;玄玉密室位于禁地最深处,以玄玉岩层构筑,可隔绝天机推演、隔绝灵族灵觉探查,不亲身抵达,任凭罗盘再强,也无法窥得内部卷宗内容。
“玄玉岩层会屏蔽天机与灵觉。”李去浊指着投射图景最内侧一处幽暗光点,“推演、灵觉都隔不透这一层石头,必须人至门前,方能开启密室。”
就在二人商议对策之时,罗盘忽然一阵震颤,接收到来自桃源李家内部溢出的地脉消息。不是老家主的劝降,而是一部分李家中层族人私下流露出来的分歧意念。
昨夜禁地藏书库被闯入,上古罪录外泄一事,已经在世家高层之间掀起轩然大波。一部分守旧族人坚决支持老家主,不惜动用一切手段缉捕逆族,掩盖世代秘辛;可也有少数亲历过往地脉勘案的族人,心中早已对祖规产生怀疑,只是迫于族规威压,不敢公开反抗。
“族内并非铁板一块。”李去浊目光微微一动,“有一部分人,心底已经生出动摇。”
但这份动摇,依旧微弱。守旧派手握执律堂兵权与全部器道法宝,牢牢把持山庄大权。老家主为防止再有外人闯入禁地,已经下令加固全部出入口。
禁地尘封。
原本的藏书库裂口已经被多重器道封石彻底封死,侧支岔脉甬道被灌注熔岩封堵,三重隔脉禁网功率全开,禁地几乎变成一座与世隔绝的地下囚笼。就算有李家内部之人想要暗中相助,也很难将玄玉密室之中的卷宗私自带出禁地。
“老家主这一手,等于直接把罪证封死在地下。”秦兰眉头紧锁,“我们进不去,外人拿不出。时间拖得越久,金人凤在东南坐大,神火山庄锁脉大阵持续被煞元滋养,留给我们的机会就越少。”
外部危机步步紧逼。罗盘感应到远方地脉异动:大批被伪仙幻梦蛊惑的修士,源源不断奔赴东南投奔金人凤;不少地方郡县,地脉阴妖四处作乱,百姓流离失所。乱世的烈火,正在越烧越旺。
李去浊闭上双目,脑海之中反复回想少年时代在李家的记忆。世家之中,并非只有执律堂与守旧长老。他想起昔日一位掌管地脉记录的族叔李望川,此人常年负责整理山河勘脉卷宗,见识过无数地脉祸劫,私下对祖规诸多牺牲苍生的做法多有微词。当年李去浊做天机童子外出勘脉之时,此人曾多次暗中提点于他。
“或许还有一条路。”李去浊睁开眼,“不强行硬闯禁地。尝试联络族叔李望川。他身居李家文书堂,可以有限度出入禁地外围,只是无法踏入玄玉密室。我们可以在外围隐秘之地和他接头,从他口中套取线索,或是借他之手,打探玄玉密室卷宗的目录与关键片段。”
可风险同样巨大。一旦联络之事败露,李望川会被当做同谋,遭受祖规重罚,甚至直接被囚禁于禁地之中。同时,这也极有可能是老家主布下的又一重诱饵,故意放任动摇族人放出缝隙,引诱李去浊自投罗网。
“是赌局。”李去浊坦然道出风险,“赌李望川本心未泯,也赌老家主尚未完全察觉这位族叔的异心。一旦落入圈套,我们将再无脱身机会。”
秦兰沉默片刻,掌心那一缕萤火般的神火轻轻跳动。她明白,原地等待只会坐视浩劫成型。想要揭开李家千年旧债,总要冒这份险。
“就算是圈套,我们也要试一试。”秦兰看向李去浊,“你辨地脉,我辨人心与煞伪。若是其中有诈,我第一时间便能察觉。”
二人商定计划,决定不直接潜入山庄,而是去往桃源李家外围一座废弃旧驿。那是当年李家天机童子外出勘脉归来临时落脚的地点,是他与李望川年少之时曾经私下会面的隐秘处所,也是二人约定秘密传讯的暗记地点。
李去浊取出一块小小的李家制式玉符,这是昔日李望川赠予他的传讯信物。玉符灵力已经沉寂许久,他调动罗盘残存的一丝微弱地脉力量,注入玉符之内,送出一道简短隐秘的讯号,只告知旧驿地点,询问对方敢否前来一见。
玉符微光一闪,一道极其微弱的地脉波纹悄无声息向着桃源李家的方向飘去,不触动侦视阵网的警报,如同投入深海的一粒石子。
做完这一切,二人收起罗盘,收敛全部气息,改换形貌,向着那座废弃旧驿悄然行去。
身后,桃源李家禁地,三重隔脉禁网幽光沉沉,玄玉密室被牢牢尘封,千年罪证深埋地下。身前,乱世中原煞雾弥漫,东南方向金人凤的势力一天天膨胀。这一场赌局已经掷下,接下来,便是等待对方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