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狐岐夜谈知风紧，河阳会盟布杀机

暮春的狐岐山，桃花落得差不多了，枝头上缀着点点青嫩的桃叶。张小凡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掌心托着噬血珠，珠子泛着温润的红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往日的戾气。经过月余的净化修炼，血池带出的暴戾之气散了大半，金丹境界也稳固了不少。

“喂，发什么呆呢？”碧瑶提着裙摆从院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个纸包，脸上带着点雀跃，“山下集市刚到的江南蜜饯，听说你以前在青云山爱吃这个，我特意买的。”

张小凡收了噬血珠，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琥珀色的桂花糖，晶莹剔透。他捻起一颗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确实是当年大竹峰师娘常做的味道。他抬眼看向碧瑶，她正托着腮看他，眼里亮晶晶的，像盛了星光。

“怎么突然买这个？”他轻声问。

“上次看你看着桂花酒发呆，猜你想了。”碧瑶耸耸肩，语气装得漫不经心，耳尖却微微泛红，“反正山下就有卖的，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张小凡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些日子，他嘴上不说青云山的事，可偶尔走神，碧瑶都看在眼里，变着法子哄他开心。他从前总觉得自己孤孤单单，如今才知道，被人放在心上的滋味，这样暖。

正想说什么，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名黑衣弟子躬身立在门外：“小凡公子，鬼王有请。”

碧瑶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爹找你？走，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张小凡拍了拍她的手，“总躲在你身后算什么。放心，没事的。”

他跟着弟子穿过回廊，往鬼王宗的正殿修罗殿走去。一路殿宇重重，黑衣弟子巡逻往来，秩序井然，虽无青云山的仙气肃穆，却自有魔教森严气派。走到殿门前，弟子躬身退下，张小凡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殿上首坐着个黑袍男子，面容俊朗，鬓角微霜，正是鬼王。他没戴面具，周身没有传说中的凶戾之气，反倒像个儒雅的文士，正低头看着案上的地图。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张小凡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却并无恶意。

“坐。”鬼王指了指案前的椅子。

张小凡依言坐下，开门见山：“鬼王前辈找我，不知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鬼王放下手中的狼毫，身体微微前倾，“我听说，你在修炼噬血珠的净化之法？”

张小凡点头：“是。在落血谷藏典阁看到的法子。噬血珠戾气太重，伤人伤己，净化了才好。”

“倒是个心性坚定的孩子。”鬼王笑了笑，语气平淡，“千年以来，得噬血珠者都想着靠它速成修为，唯独你想着净化。难怪碧瑶那丫头护着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今日找你，是有件事要告诉你。青云门的苍松道人牵头，联合焚香谷、天音寺，下月十五在河阳城会盟，共商清剿魔教、封堵落血谷之事。名义上是清剿余孽，实则目标，是你和狐岐山。”

张小凡心中一沉，虽早有预料，却还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沉默片刻，抬眼道：“是我连累了鬼王宗。前辈若是怕麻烦，我可以离开狐岐山，绝不拖累你们。”

“糊涂话。”鬼王摆了摆手，语气沉了几分，“碧瑶把你带回来，就是鬼王宗的客人。我鬼王宗还没到要把客人交出去换平安的地步。再者，正道与我教派恩怨百年，有没有你，这一仗都要打。你不必往自己身上揽。”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大幅地图前，指尖点在河阳城的位置：“此次会盟，苍松是急先锋，赤火长老急于报幽墟之仇，天音寺向来保守，未必会全力出手。但三派联手，声势不小。狐岐山外围的分舵，怕是要先受冲击。”

张小凡也站起身，看着地图，沉声道：“前辈需要我做什么？”

“我不要你做什么。”鬼王转头看他，目光深邃，“我只问你，你是想继续留在狐岐山，还是想避去别处？你若想走，我让青龙送你，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稳过日子。正道的事，我鬼王宗接着。”

张小凡一怔，没想到鬼王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以为魔教行事狠戾，只会利用人，却没想到会给他这样的选择。他沉默了许久，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大竹峰的炊烟，玉清殿的呵斥，落血谷的血光，还有桃树下碧瑶的笑脸。

最终，他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不走。”

“一来，事情因我而起，我不能躲在后面让别人替我挡着。二来……”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温柔，“碧瑶在这儿，我去哪儿。”

鬼王看着他，忽然笑了，是几分欣赏的笑意：“好，有担当。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本泛黄的古籍，扔给张小凡：“这是炼血堂《血神经》的正本，比你在幽墟得的残篇全。里面不仅有净化之法，还有血修的正统心法。噬血珠是邪物还是至宝，全看用的人。你心性正，它就不会害你。”

张小凡接过古籍，封面上“血神经”三个古字苍劲有力。他躬身行礼：“多谢前辈。”

“不必谢我。”鬼王摆摆手，“出去吧，碧瑶那丫头估计在殿外等着呢。记住，下月会盟之后，必有风波。这段日子，好好修炼，也好有自保之力。”

张小凡告退出来，果然看见碧瑶靠在殿外的廊柱上，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怎么样？我爹没为难你吧？”

“没有。”张小凡摇摇头，把古籍揣进怀里，“他跟我说了正道会盟的事。”

碧瑶脸色微变：“他们果然要动手。没事，你别怕，狐岐山防守严密，他们打不上来的。再说还有青龙大哥他们在呢。”

“我不怕。”张小凡看着她，认真道，“我跟鬼王前辈说了，我不走。我陪着你。”

碧瑶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眉眼弯成月牙，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算你有良心。走，我们回去，我陪你一起研究那本古籍。我虽不修血修，也能帮你参详参详。”

两人并肩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风卷着晚春的花香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暖意。纵然前路风波将至，只要身边人在，便什么都不怕。

而此时的河阳城，早已是山雨欲来。

作为南北枢纽，这座城池素来繁华，可近些日子，街上多了不少身着道袍、僧袍的修士，个个神色肃杀，市井间也多了几分紧绷的气息。城南的迎宾驿馆，早已被青云门包下，苍松道人住在主院，每日都有各派弟子前来拜见。

此刻院中，苍松道人与赤火长老相对而坐，案上摆着地形图。

“苍松道兄，此次会盟，你我两派同心，定要踏平狐岐山，除了张小凡那小贼！”赤火长老恨恨道，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像是在饮血，“老夫这三成修为，不能白废！”

“长老放心。”苍松道人抚着胡须，神色沉稳，“此次我带来了青云门两百精锐，龙首峰弟子全数出动。焚香谷若能出两百人，再加上天音寺的僧人，共计五百之众，踏平狐岐山外围分舵绰绰有余。至于狐岐山本阵……慢慢来，先断其臂膀，再掏其心腹。”

他指尖点在地图上的几个红点：“这三处是鬼王宗在南疆的重要分舵，囤积粮草兵器。我们会盟之后，第一战便先拿下这三处。一来立威，二来试探鬼王宗的虚实。”

“好！”赤火长老拍案叫好，“就依道兄所言。天音寺那边，普泓大师派了普空大师带队，虽说和尚们迂腐，但战力不俗，到时候让他们打前锋，正好试试鬼王宗的深浅。”

苍松道人笑了笑，不置可否。他心里清楚，天音寺素来持重，此次来更多是观望，想让他们打前锋，还需费些口舌。不过只要能借着围剿魔教，巩固青云门正道领袖的地位，顺带除掉张小凡这个心病，过程如何，不重要。

“对了，田不易那边，道兄摆平了？”赤火长老忽然问道，“他可是护着张小凡紧得很，别到时候拖后腿。”

“他翻不起浪。”苍松道人冷笑一声，“掌门已经定了调，他田不易再护犊，也不敢违逆掌门之命。此次会盟，我特意让他留守青云山，不必前来。眼不见为净，省得碍事。”

赤火长老闻言哈哈大笑：“道兄高明！”

两人正商议着，门外弟子进来禀报：“首座，林惊羽师兄求见。”

“让他进来。”

林惊羽迈步走进院中，白衣沾了些风尘。他刚从城外探查回来，躬身行礼：“首座，赤火长老。城外各处要道都已排查清楚，鬼王宗的暗哨都清掉了。目前城中各派弟子共计四百余人，秩序安稳。”

“做得好。”苍松道人点点头，看着这个最得意的徒孙，眼中满是赞许，“惊羽，你是我青云门年轻一代的翘楚。此次会盟，你要好好表现，多立功劳。日后正道年轻一辈，还得靠你领军。”

“弟子明白。”林惊羽垂首应道，掩去眼底的复杂。

这些日子，他听了太多关于张小凡的议论，从“叛逆”到“邪祟”，从“必杀”到“凌迟”，越来越难听。每次听见，他心里都像针扎一样。可他是青云弟子，是龙首峰的人，他不能说什么，只能握紧手中的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张小凡是叛徒，正邪不两立。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草庙村的过往总在梦里转。

“你先下去歇息吧，明日各派代表就到了，做好接待。”苍松道人挥挥手。

“是。”

林惊羽退出来，走到驿馆后院。夜色已经降临，弯月挂在天边，清辉洒在地上，像一层霜。他拔出斩龙剑，在院中无声地练剑。剑光穿梭，带着凌厉的风声，却斩不断心头的乱麻。

练到一半，院墙外传来两个焚香谷弟子的说话声，晃晃悠悠的，带着几分酒意：

“你说那张小凡，真有那么厉害？我听师兄说，他金丹修为，还能操控血螭。”

“厉害什么呀，还不是靠邪物。等会盟之后，大军杀上狐岐山，定把他抓回来，点天灯！到时候啊，咱们都能分一杯羹，听说噬血珠可是至宝……”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了。

林惊羽收剑，站在月光下，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正道弟子私下里都在议论，说抓到张小凡，争夺噬血珠。这些人嘴上喊着正邪，心里想的，却都是贪欲。

可他又能怎么样呢？他改变不了什么。

他抬头望向狐岐山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张小凡……”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发涩，“下次见面，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像是说给对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而驿馆的另一处偏院，杜必书正偷偷摸摸地收拾行囊。他是跟着田不易的命令来的，明着是协助会盟，实则是让他暗中打探消息，若有机会，给张小凡递个信。

“师父也真是，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小凡师兄。”他小声嘟囔着，却还是把一包伤药和干粮塞进包袱里。他心里也清楚，张小凡师兄不是叛徒，那些事，肯定有隐情。

窗外的风越刮越紧，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

河阳城的会盟紧锣密鼓，狐岐山的灯火温柔安稳。正邪两边的人，都在等待着下月十五那一天。1

一场席卷南疆的风波，已经箭在弦上 不得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