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悠长,脚下的白玉石阶温润光滑,两侧壁灯嵌在石缝里,燃着千年不熄的鱼脂灯,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把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壁上缓缓移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碧瑶才开口打破寂静,声音在通道里裹着轻轻的回响:“你刚突破金丹,灵力稳得住吗?方才硬接古躯前辈的本源气血,没留下什么隐疾吧?”
张小凡侧头看她一眼。光影里她眉眼依旧灵动,鬓边还沾着一点血池溅上的细碎血珠,却半点不见狼狈,反倒添了几分江湖气。他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日柔和了些:“没事,血元珠融合后,灵力反倒比之前更温润。倒是你,方才替我挡火掌,内伤有没有加重?”
“我有合欢铃护着,哪那么容易受伤。”碧瑶弯了弯嘴角,又叹道,“说起来也真是险,刚才那赤火老狐狸扑过来的时候,我心都提起来了。没想到那上古前辈的残念这么厉害,只一缕气息就把元婴期的人打成那样。”
“他守了幽墟几千年,一身修为都凝在残念里,自然不是寻常修士能比的。”张小凡顿了顿,眉宇间沉了几分,“只是可惜,血修一脉堂堂镇守南疆的正道,最后却落得个污名千载的下场。”
碧瑶瞥他一眼,见他又钻了牛角尖,便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想那么多做什么。世人说正邪,便让他们说去。你自己走的路是什么样,自己清楚就好了。就像我们鬼王宗,世人都说我们是邪派,可我觉得比那些道貌岸然、嘴上喊着除魔卫道心里全是算计的正道君子痛快多了。”
张小凡看着她眼里的亮彩,心头微微一暖。从青云山出来,人人都说他堕入邪道,人人喊打喊杀,连自幼长大的师门都视他为仇敌。只有这个人,一路陪着他出生入死,从来没问过他是正是邪,只信他这个人。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指尖不自觉地碰到了她的手背。碧瑶指尖微微一颤,却没躲开,反倒反手轻轻握住了他。两人都没再说话,只静静往前走着,掌心的温度顺着血脉传到心底,把一路的杀伐与寒凉都熨得暖了。
而此时的万蛊窟外,天色早已大亮。
赤火长老被弟子搀扶着站在洞口,脸色惨白如纸,周身气息萎靡不振。他望着深不见底的黑洞,眼神里满是怨毒与不甘——活了大半辈子,竟在一个小辈手里栽了这么大的跟头,还废了三成修为,此仇不报,他誓不为人。
“长老,我们……现在怎么办?”身旁的弟子小声问道。
“还能怎么办!”赤火长老厉声喝道,牵动了丹田伤势,又剧烈咳嗽起来,“那小贼得了上古传承,实力大涨,凭我们现在的人手,根本拿不下他。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出山的路口,再回谷请援兵!我就不信,他能一辈子躲在地底下!”
话音刚落,山道上便传来脚步声。齐昊带着一众青云门弟子走了过来,见赤火长老这副狼狈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拱手道:“赤火长老,听闻你追杀噬血珠宿主至此,不知结果如何?”
赤火长老冷哼一声,没什么好气道:“那小贼狡猾得很,躲进了地底的幽墟禁地,里面有上古守护禁制,我一时不慎,着了道。齐昊师侄,你若是有本事,便带人进去拿人。”
齐昊眉头微皱。他昨日便带人赶到万蛊窟外,本想坐山观虎斗,等焚香谷和张小凡两败俱伤再出手,没想到赤火长老竟败得这么惨。幽墟禁地的名头他也听过,乃是上古凶地,贸然进去必定伤亡惨重。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正色道:“长老说笑了。斩妖除魔乃是正道本分,你我理应联手。依我之见,不如你我合力封住洞口,断了他的出路。他总不能在里面躲一辈子,等他出来,我们再合力围剿。”
赤火长老沉吟片刻,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他点了点头:“好。就依齐昊师侄所言。”
当下两方人马便各自布防,设下禁制与岗哨,将万蛊窟围得水泄不通。任谁都以为,张小凡与碧瑶还困在地底的幽墟之中,插翅难飞。却没人想到,两人早已顺着密道,往南疆深处去了。
通道的尽头,终于出现了天光。
张小凡推开最后一道石门的时候,清晨的阳光扑面而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与晨露的湿气,晃得人微微眯起了眼。
门外是一片开阔的山谷,两侧的山峰层林尽染,红得像落了满山的霞。谷底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流过,溪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金色小花,风一吹便晃出一片金浪。远处的山峦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鸟鸣声从林间传来,清脆悦耳,生生不息。
和幽墟里的阴森血腥截然不同,这里天光大亮,万物生长,像是另一个世界。
碧瑶深深吸了口气,张开手臂转了个圈,青色的衣袂翻飞,眉眼间都是肆意的笑意:“终于出来了!我还以为要一辈子待在那黑漆漆的地底下,天天对着血池子呢。”
张小凡站在她身边,望着眼前的山谷,也长长舒了口气。从落霞镇被正邪两道夹击,到闯万蛊窟、入幽墟殿,一路刀光剑影,步步杀机,好几次都以为要交代在那里。此刻站在阳光里,风拂过脸颊,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侧过头,看着碧瑶被阳光染成金色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像是被温水浸过。
“碧瑶。”他忽然开口。
“嗯?”碧瑶转过头来,眼里盛着碎金似的阳光。
“这一路,谢谢你。”他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很认真,“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死在万蛊窟了。”
碧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说什么傻话。我们不是一路的吗?再说了,本小姐可是鬼王宗少宗主,当然要罩着你。”
她嘴上说得俏皮,心里却微微发烫。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眉目依旧清俊,却比初见时沉稳了许多,眼底的坚定像山一样。从死灵渊下把他救起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他看着木讷,却比谁都重情义,比谁都值得信。
“落血谷还在前面。”张小凡收回目光,望向山谷深处,“前辈说那里有真相,也有危险。接下来的路,可能会比之前更难走。焚香谷和青云门迟早会发现我们离开了万蛊窟,一定会追过来。”
“难走就难走呗。”碧瑶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一同望向远方的晨雾,“反正我跟你一起走。纵是刀山火海,我都陪着你。”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卷起两人的衣袍,几缕发丝在风里轻轻缠绕在一起。
阳光正好,落在两人身上,把所有的血腥与晦暗都留在了身后的石门里。前路或许依旧遍布荆棘,或许正邪两道的追杀永无止境,但此刻并肩站在天光里,便觉得什么都不怕。
张小凡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连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两人并肩迈步,朝着落血谷深处走去。身影渐渐融入晨光与山色之中,身后的石门缓缓闭合,将幽墟的秘密、外界的追杀,都隔绝在了光阴之外。
山谷花开,晨光正好。
他们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