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撕开夜雾的时候,乌篷船终于靠了南岸。
与北岸的山峻江急不同,南疆的土地浸在薄薄的晨雾里,随处可见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林木,藤蔓缠虬,空气里飘着潮湿的草木腥气,混着淡淡的土腥味道。岸边早候着两个短打扮的汉子,见船靠岸,立刻上前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参见少宗主,张公子。”
碧瑶点点头,跳上岸去,活动了活动手脚。一路船行颠簸,她阴跷脉的伤又隐隐作痛,只是强忍着没说。
为首的汉子递上两个布包,低声道:“青龙大哥吩咐的,里面是身份文牒、盘缠和换洗衣物。身份是北方来的药材商兄妹,公子叫张辰,小姐叫张瑶,一路往南做草药生意。镇子上有我们的暗桩,挂着山草药的幌子,有事可去寻。”
张小凡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除了银两,还有几瓶疗伤的丹药。他心中微动,青龙安排得如此周全,显然早就算好了他们不会回鬼王宗。
“知道了。”碧瑶随口应了声,又问,“前面是什么镇子?”
“回少宗主,是雾南镇,是南疆往北的门户。最近焚香谷查得严,各处关口都加了人手,专门盘查形迹可疑的外乡人。二位入城尽量低调,莫要显露修为。”
两人应下,打发了船夫,便沿着林间小路往雾南镇去。
越往南走,南疆的风物便越鲜明。路旁的田地里种着陌生的药草,偶尔有身着蜡染布衫的山民扛着锄头走过,腰间挂着装毒虫的竹篓,嘴里说着听不懂的方言。碧瑶自小在幽都山长大,见惯了琼楼玉宇,瞧着这些山野风物只觉新鲜,一路走走停停,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张小凡却始终绷紧着心神。他能感觉到,这片土地的气息与中原截然不同,灵气里混杂着丝丝缕缕的阴邪之气,藏在草木泥土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伏着。噬血珠在丹田内微微发烫,似乎对这里的气息有所感应。
“你看那花,颜色好特别。”碧瑶指着路边一丛血红的野花,刚要伸手去碰,就被张小凡一把拉住手腕。
“别碰。”他声音低沉,“这花叫引血草,靠吸食虫兽的血活,汁液有迷幻之毒。”
碧瑶吐了吐舌头,缩回手来:“你怎么知道?”
#张小凡
“天书里记过。”张小凡松开手,目光扫过四周,“南疆多毒虫蛊物,别乱碰东西。”
碧瑶看着他凝重的侧脸,偷偷弯了弯嘴角。这人看着木讷,心却细得很。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雾南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晨雾里。镇子依着山坳而建,城墙不高,城门处却站着四个身着杏黄道袍的焚香谷弟子,正挨个检查入城的行人。
“果然查得紧。”碧瑶低声道,下意识往张小凡身边靠了靠。
“收敛气息,别说话,跟着我走。”张小凡压低声音,丹田内噬血珠缓缓转动,将周身的血色灵力尽数敛入体内,连带着碧瑶身上的鬼王宗气息也一并遮掩了几分。他提着装药材的布包,扮作寻常商贩的模样,缓步走向城门。
焚香谷的弟子拦住他们,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文牒,皱眉道:“哪里来的?来南疆做什么?”
“回道长,我们兄妹从北边来,收些草药回去卖。”张小凡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商贩的恭谨,“这是路引,您过目。”
那弟子翻了翻文牒,又凑近嗅了嗅,没察觉到什么邪异气息,便挥了挥手:“进去吧。最近镇上不太平,晚上少出门。”
“多谢道长。”
两人低头进了城,都暗暗松了口气。
雾南镇不大,主街就一条,两旁多是药铺、山货行,来往的大多是行商和采药人,人声嘈杂,倒也热闹。两人找了家不起眼的“老栈客店”,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安顿下来。
关上房门,碧瑶才卸了防备,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叹道:“这焚香谷把手得还真严,比鬼王宗查地盘还紧。”
“炼血堂地宫现世,南疆又是炼血堂当年的旧地,焚香谷不可能不防。”张小凡放下布包,从里面取出一瓶丹药推过去,“你先把药吃了,运功调息一个时辰,养好阴跷脉的伤再说。”
碧瑶拿起药瓶,倒出一颗培元丹丢进嘴里,看着他:“那你呢?”
“我去街上转转,打听点消息。”张小凡道,“总不能瞎闯,得先知道炼血堂的遗迹大概在什么方位。”
“我跟你一起去。”碧瑶立刻站起身。
“不行。”张小凡摇头,“你伤没好,灵力不稳,容易露破绽。我一个人去目标小,很快就回来。”
碧瑶抿了抿唇,知道他说得有理,只得点头:“那你小心点,遇到焚香谷的人别硬碰。”
“知道。”
张小凡换了身粗布衣衫,戴上斗笠,便出了客栈。
他沿着主街慢慢走,专挑人多的茶摊、酒肆凑。走了半条街,便听了不少传闻。大多是说南边山里最近不太平,常有走山的药农失踪,还有人说夜里能看到山坳里有血光冒出来,邪门得很。
“你们说的是万蛊窟那边吧?”一个茶客压低声音道,“那地方以前就邪性,据说是古时候邪派的老巢,后来被焚香谷封了。最近听说封条都被人揭了,里面还传出动静,吓得附近的山民都搬走了。”
“可不是嘛,焚香谷的道长前几天还去了一批,进去了十几个,就出来三个,还都受了伤,说里面有邪物。”
张小凡心中一动。万蛊窟?听这描述,倒像是炼血堂的一处分坛。
他又转了转,确认了万蛊窟的方位——在雾南镇西南三十里的深山里,路极难走,寻常人轻易不敢去。
打听妥当,他便往回走。刚拐过街角,却迎面遇上几个杏黄道袍的焚香谷弟子,为首一人面色冷峻,正带着人挨家挨户地搜查。
张小凡心中一紧,立刻低下头,贴着墙根走。
“站住。”为首的弟子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抬起头来。”
张小凡缓缓抬头,神色平静。
那弟子上下打量他一番,皱眉道:“你是做什么的?怎么看着面生?”
“回道长,小的是来收药的商贩,刚到镇上。”张小凡不慌不忙道,“店家说这边山货多,过来看看。”
那弟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没看出什么异样,又挥了挥手:“行了,赶紧回客栈去。最近镇上查得严,不许乱逛。”
“是,是。”
张小凡躬身应着,转身快步离开。待走远了,才微微松了口气。方才那人修为不低,差点就看破他的气息遮掩了。
回到客栈,碧瑶正趴在窗边等他,见他回来,立刻迎上来:“怎么样?打听到什么了?”
“有个地方叫万蛊窟,在西南三十里,大概率是炼血堂的旧址。”张小凡关上门,低声道,“焚香谷已经派人去过了,折了不少人手。”
“万蛊窟……”碧瑶皱起眉,“我好像听父亲提过,说炼血堂当年在南疆有处分坛,养了不少蛊虫,用来炼血丹。莫非就是这里?”
“很有可能。”张小凡点头,“我们明天一早就动身,趁焚香谷还没增派援兵,先去看看。”
碧瑶点点头,又有些担心:“可是我的伤……”
“今晚我助你行气,打通淤塞的经脉。”张小凡道,“有噬血珠的灵力相助,应该能好个七八成,赶路足够了。”
夜色渐深,小镇渐渐安静下来。
客房里,张小凡坐在碧瑶身后,掌心贴在她后心,缓缓将血色灵力渡过去。噬血珠的灵力温和而醇厚,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淤塞的阴跷脉渐渐通畅。碧瑶只觉一股暖流传遍全身,连日奔波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行功完毕,两人都出了层薄汗。
“好多了。”碧瑶活动了活动手腕,笑意盈盈,“没想到你这噬血珠除了打架,疗伤还挺好用。”
张小凡收回手,淡淡道:“它能调和气血,只要控制得当,就不会有问题。”
正说着,隔壁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压低的交谈声。两人对视一眼,都屏住了呼吸。
“师兄,真的要明天去万蛊窟?上次折了那么多师弟……”
“怕什么!长老已经传讯了,说噬血珠的宿主可能往南疆来了,多半就藏在雾南镇。万蛊窟是炼血堂旧地,他一定会去。我们守在那里,定能将他拿下。”
“可是那邪物厉害得很……”
“放心,长老带了伏魔大阵的法器,只要他敢现身,定叫他有来无回。”
声音渐渐远去,显然是焚香谷的弟子查房路过。
房内,两人都沉默下来。
碧瑶先开口,声音压低:“他们知道你会去万蛊窟。”
“知道也无妨。”张小凡神色平静,“本就是要去的。他们布他们的阵,我们查我们的,未必会撞上。”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清楚,焚香谷布下天罗地网,这一去必定凶险。可万蛊窟藏着炼血堂的秘密,他非去不可。
碧瑶看着他的侧脸,知道他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劝,只道:“那我们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嗯。”
张小凡起身回自己房间,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道:“夜里若有动静,立刻喊我。”
“知道啦。”碧瑶笑着点头。
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重归寂静。碧瑶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着西南方向的深山。夜色浓重,那片山峦隐在黑暗里,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她轻轻抚上衣襟里的合欢铃,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张小凡,我会陪着你的。
而另一间房里,张小凡盘膝坐在床上,丹田内的噬血珠缓缓转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西南方向有一股熟悉的召唤力,隐隐和噬血珠相呼应。
万蛊窟里,一定藏着什么。
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血色。
无论那里有什么,他都要去一探究竟。
夜色渐深,雾南镇沉浸在梦乡之中,无人知晓,一场围绕着炼血堂旧秘的风波,正在深山之中悄然酝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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