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落霞镇。
这是南境边陲一座不起眼的山镇,东枕连绵荒山,西临湍急的落霞江,往来多是走镖的武师与贩货的行商,鱼龙混杂,反倒成了藏踪匿迹的好去处。
暮色压着山尖落下来时,两道身影从镇西林子里走出来。男子一身粗布短打,面容清俊,神色沉静;女子布裙荆钗,仍掩不住眉眼灵动,只是唇色略淡,带着几分奔波的倦意——正是一路南逃的张小凡与碧瑶。
接连三日昼伏夜出,专拣荒僻小径走,饶是两人修为不浅,也难免疲态渐露。碧瑶当日在地宫为护张小凡,硬接了孟波一记幽冥爪,虽无性命之虞,却伤了阴跷脉,一路疾驰下来,气血翻涌得厉害。
“前面就是落霞镇。”张小凡停下脚步,望着镇口飘摇的“酒”字旗,声音压得很低,“进去补些干粮与培元丹,休整两个时辰,趁夜渡江。过了落霞江便是焚香谷地界,鬼王宗的手伸不了那么远。”
碧瑶点点头,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她早已换下标志性的青色罗裙,将合欢铃用封气符藏在衣襟深处,连鬼王宗特有的幽冷气息都敛得干干净净。自小在幽都山锦衣玉食,何曾这般狼狈过,可眼角余光扫过身边男子沉稳的侧脸,心头反倒没有半分委屈,只觉这般并肩行路,竟比待在总坛的琼楼玉宇里踏实。
两人装作江湖兄妹,低头进了镇子。
主街两旁的店铺大多上了门板,只剩街角的悦来客栈还亮着灯火,门口拴着几匹鞍辔鲜亮的骏马,不似寻常商客的坐骑。张小凡目光微凝,脚下步子慢了半分——客栈门口立着两个黑衣大汉,腰间虽没挂血色令牌,可周身隐隐散出的阴寒气场,分明是鬼王宗的路数。
“是西山分舵的人。”碧瑶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声音细若蚊蚋,“青龙的动作好快,连这种犄角旮旯都布了眼线。”
“绕去后街。”张小凡低声道,转身便要拐进旁侧小巷。
恰在此时,客栈门扉“吱呀”一声开了,走出几个身着月白道袍的年轻人,腰悬长剑,领口绣着青云山云纹标识。为首那人面如冠玉,神色英挺,正是龙首峰的大弟子齐昊。
碧瑶呼吸一滞,下意识往张小凡身后缩了缩。她乃鬼王宗少主,与青云门仇深似海,此刻狭路相逢,一旦被认出,便是前后夹击的死局。
张小凡心头也是一沉。他没料到炼血堂地宫的消息传得如此之快,连青云门都派了人南下。齐昊目光扫过街角,微微一顿,似乎觉得那道背影有些眼熟,刚要迈步细看,张小凡已经拉着碧瑶快步拐进小巷,消失在暮色里。
“师兄?”身旁的师弟见他驻足,疑惑开口。
齐昊皱了皱眉,摇头道:“无妨,许是看错了。方才掌门传讯,炼血堂地宫重现世间,恐有邪物流落民间,命我等沿途严查。这落霞镇是南渡必经之路,吩咐下去,挨家挨户搜,尤其留意形迹可疑的年轻男女。”
“是!”
小巷土墙斑驳,碧瑶背靠着墙,微微喘着气,抬眼看向张小凡,嘴角勾起几分戏谑:“看来我们张师弟面子不小,连青云门的齐大公子都亲自下山来寻了。”
张小凡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他清楚得很,齐昊要寻的从来不是他张小凡,是他身上的噬血珠,是炼血堂的上古传承。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道理他如今体会得淋漓尽致。
“先买伤药,连夜走。”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定了定神。
后街比前街冷清得多,路灯昏黄,只有一家李氏药铺还亮着油灯。两人推门进去,柜后一个老掌柜正拨着算盘,抬头满脸堆笑:“客官要点什么?”
“两盒金疮药,十颗培元丹。”张小凡道。
老掌柜应了声,转身去药柜取药。碧瑶忽然指尖一紧,悄悄撞了撞张小凡的胳膊。张小凡目光微扫,落在柜台角落——那里摆着枚不起眼的黑色木牌,牌上刻着一只血色骷髅,正是鬼王宗分舵的信物。
这药铺,竟是个暗桩。
几乎在同一瞬,老掌柜取药的手骤然顿住,猛地回身,脸上的和蔼荡然无存,只剩森然杀意。他手掌一翻,三枚淬毒透骨钉带着腥风,直取两人面门!
“小心。”
张小凡侧身将碧瑶护在身后,袖袍轻轻一挥,一股柔和却坚不可摧的气劲涌出,三枚透骨钉登时倒飞回去,钉入旁边的木柱,尾羽震颤。得了天书传承后,他对气血气息的感应敏锐远超从前,一进门便察觉了铺子里的邪异之气,只是未曾点破。
“好小子,有点门道!”老掌柜冷笑一声,双足点地纵身跃起,十指成爪,裹着漆黑的尸毒之气抓来,“敢闯鬼王宗的地盘,留下命来!”
这老掌柜不过筑基后期修为,在张小凡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他指尖微弹,一道细如发丝的血色光丝破空而出,瞬间缠上老掌柜的手腕。那人只觉浑身气血骤然逆流,一身灵力瞬间溃散,惨叫一声软倒在地,昏死过去。
“走,这里暴露了。”碧瑶沉声道。
话音未落,屋顶已传来衣袂破风之声,数道黑影跃落院中,将药铺团团围住。为首一人手持鬼头刀,周身气息沉凝,竟是金丹修为的西山分舵王舵主。
“里面的人听着!”粗粝的声音穿透门板,“交出炼血堂遗物,饶你们全尸!”
碧瑶脸色微变:“这姓王的是出了名的狠角色,手下有几十个死士,不好应付。”
张小凡目光扫过后窗,语气平静:“你从后窗走,我断后。”
“说什么浑话。”碧瑶立刻瞪了他一眼,指尖凝聚起青色灵力,“我碧瑶岂是丢下同伴独自逃命的人?要走一起走。”
张小凡看着她眼里的倔强,心头微微一热,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内噬血珠缓缓转动,血色灵力顺着经脉涌向掌心,天书残卷的法门在心头一字一句流过。
“血引·裂地。”
他低声一喝,双掌按向地面。
轰然巨响!
泥土地面骤然裂开数道缝隙,几道血色气柱破土而出,带着磅礴的生气狠狠撞向四周。屋外的鬼王宗弟子猝不及防,顿时被掀飞了七八个,惨叫声此起彼伏。
“走!”
张小凡拉住碧瑶的手腕,身形一晃,从震塌的墙洞掠出,朝着镇外江边的方向疾奔。
“追!敢伤我鬼王宗弟子,今日定叫你们有来无回!”王舵主又惊又怒,提气纵身,带着众人紧追不舍。
夜色越来越浓,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两人一路狂奔,可身后的追兵非但没被甩开,反倒越聚越多——附近的暗桩都收到了信号,从四面八方围堵过来。
前方就是落霞江,江面宽阔,水流湍急,黑沉沉的浪涛拍打着江岸,发出沉闷的声响。而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呼喝声越来越近,王舵主的鬼头刀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更糟的是,江边的柳树林里,忽然亮起了数点剑光。几道青云门弟子的身影持剑跃出,为首那人白衣胜雪,手中长剑泛着淡淡寒芒,正是齐昊。
前有正道拦截,后有邪派追兵。
两人硬生生刹住脚步,瞬间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
齐昊的目光落在张小凡脸上,瞳孔骤然一缩,失声叫道:“张小凡!”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在青云山失踪多日的草庙村少年,竟会出现在这南疆边陲,还被鬼王宗的人追杀。更让他心惊的是,少年身上隐隐散出的血腥气,与古籍记载中噬血珠的邪异气息一般无二。
“张师弟,总算找到你了。”齐昊握紧寒冰剑,神色复杂,“掌门师伯命我等寻你多日。你身上的噬血珠乃是大凶邪物,随我回青云山,向掌门师伯负荆请罪,师伯宅心仁厚,定会给你一条生路。”
“生路?”碧瑶站到张小凡身侧,冷笑一声,声音清冽,“回了青云,怕是连骨头都不剩了吧?齐大公子,你们正道这一套惺惺作态,还真是百看不厌。”
“妖女放肆!”齐昊身后的师弟怒喝一声,长剑出鞘半寸,“鬼王宗的妖女,也敢在此妖言惑众!张师弟,你莫要被这妖女蛊惑,速速弃暗投明,莫要自误!”
身后,王舵主也带着追兵赶到,见青云门横插一脚,眉头皱成一团,随即冷笑道:“青云门的道长,这是我鬼王宗的私事,劝你们少管闲事。炼血堂的遗物,还轮不到你们正道来染指。”
一时间,正邪两方人马隔场对峙,刀光剑影森然林立,而张小凡与碧瑶,就站在这风暴的最中心。
一边是自幼长大的师门,一边是不死不休的宗门;一边视他为被邪物蛊惑的弟子,一边视他为身怀重宝的猎物。两边都想将他带走,却没有一方,真正问过他想不想走。
张小凡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将碧瑶护在身后。掌心的血色微光渐渐亮了起来,映得他眼底一片沉静。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齐昊,又扫过身后的王舵主,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全场:
“我不会跟任何人走。”
“想要炼血堂的东西,就自己过来拿。”
夜风忽起,卷着江雾吹过岸滩,少年单薄的身影立在正邪两道之间,衣袍猎猎作响。他手里没有嗜血珠可周身散出的气场,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江浪拍石,碎玉飞溅。
齐昊眉头紧锁,王舵主面色阴鸷。
短暂的沉寂过后,两道怒喝几乎同时响起。
“拿下!”
剑光与刀光同时亮起,朝着场中那道身影扑去。
寒夜之下,落霞江边,一场裹挟着正邪纷争与上古秘辛的大战,骤然爆发。2
想看后续的剧情,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