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清晨,青溪镇浸在皑皑白雪里。昨夜的雪落得绵密,将瓦檐巷陌都盖得松软蓬松,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零星爆竹声便从巷头巷尾冒出来,混着雪后的清冽寒气,钻过小院的木窗缝。
碧瑶是被院外孩童的笑闹声吵醒的。她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两床厚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柴火气,还有一丝熟悉的清冷檀香。掀开帐幔,灶房方向传来轻缓的响动,晨光透过窗纸,拓出一个挺拔的剪影。
她披了件素色棉袍走出去,正见张小凡站在灶边,竹铲贴着锅底缓缓翻动。昨日揉好的年糕切了厚片,煎得两面金黄,滋滋地冒着热气,甜香飘了满院。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来,眉眼在晨光里柔得化开:“醒了?铜壶里温着热水,先去洗漱,马上就能吃。”
院里的雪积了半尺深,檐下两盏红灯笼落了层雪絮,红裹着白,更显鲜亮。碧瑶蹲在阶前,捧了把凉雪搓了搓指尖,冰凉的触感驱散了残存的睡意。昨夜守岁到后半夜,她倚着他不知何时睡沉了,想来是他抱自己回房的。
回到灶房时,两碗煎年糕已摆在木桌上,外酥里糯,上面撒了层细碎的白糖。碧瑶坐下咬了一口,甜香混着糯米的软韧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胃里。“今日元日,按镇上的规矩,是不是该给邻里拜年?”她含着年糕,声音含糊。
“嗯,”张小凡给她斟了杯热茶,“待会儿去王大婶家,礼我已经备好了。”昨日他便悄悄收拾了两斤红糖、一块风干的腊肉,算作新年薄礼。
两人吃完早饭,收拾妥当便出了门。雪后初晴,日头照在雪地上晃眼,巷子里往来人都穿着浆洗干净的新衣,见面笑着道一声“新年好”。孩童攥着摔炮踩雪跑过,咯吱声响成一片。碧瑶挽着张小凡的胳膊走在巷中,不时有乡邻搭话,她都一一含笑回应,眉眼温顺,与寻常镇上新妇别无二致。
到了王大婶家,大婶正领着小孙子在院里堆雪人,见他们来,连忙拍了拍手上的雪迎进屋,端出瓜子糖块和冻梨招待。几人拉了会儿家常,王大婶忽然往门口瞥了一眼,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来得正好,婶子正想捎话给你们。今早天没亮,我家那口子去村口挑水,撞见好几个穿青白衣衫的仙长,背着剑往镇西头山边去了,一个个脸绷得紧。你们这几日千万别往西边去,那边挨着山,搜得最严。”
碧瑶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抬眼与张小凡对视了一眼。镇西的山道,正是往狐岐山去的方向。青云弟子查到了这里,想来狐岐山的局势,比他们预想的更紧。
张小凡神色如常,颔首道:“多谢大婶提醒,我们记下了。”
又坐了片刻,两人便告辞回家。一路上碧瑶话少了许多,心头像压了块冷石。青云的人都搜到镇口了,这般地毯式排查下来,找到这处小院不过是早晚的事。她自己的身份倒也罢了,可张小凡在正道名录上是头号要犯,噬血珠的名头太响,一旦被认出来,便是死局。
刚掩上院门,张小凡忽然脚步一顿,目光冷不丁扫向院角那株老梅,声音压得极低:“出来。”
碧瑶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梅树后的雪堆微微一动,站起一个裹着厚头巾的人。那人一身粗布短打,脸上沾着雪沫,看着像赶路的脚夫,眼神却格外锐利,看见碧瑶便单膝跪了下去:“属下参见少主。”
是鬼王宗负责外围传讯的弟子。碧瑶心头一紧,上前半步:“你怎么寻到这里的?可是宗里出了大事?”
那人站起身,飞快扫了眼院墙四周,沉声道:“回少主,腊月二十六那日,正道联合了焚香谷、天音寺的人手,突袭了狐岐山外三处分舵,兄弟们折了数十个。宗主无碍,诸位长老也都守着山门,只是正道围得严实,一时脱不开身。宗主怕少主忧心,特意命属下前来报平安,叮嘱您万万不可回山,在此安心静养,等风头过了再说。”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属下一路绕山路过来,见青云弟子已在这一带布了岗哨,挨村挨户地查。他们手里有画像,虽没有少主的,却……有厉护法的。画得有七分像,若是撞见了,怕是要生疑。”
碧瑶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向张小凡。风雪落在他肩头,他面色平静无波,可指尖已悄然绷紧。她知道,他不是怕自己被抓,是怕这好不容易给她的安稳,就这么碎了。
张小凡没急着问话,周身气息悄然铺开,如水银般漫过院墙周遭。确认并无追踪的灵力痕迹,他才开口,声音冷而沉:“一路过来,可有人尾随?”
“属下以性命担保,绝无尾巴。”那人躬身,“属下还要去别处传信,这便走了。少主与厉护法千万小心,若有急事,可去镇东头的打铁铺,在门环上系三圈红绳,自会有人接应。”
话音落定,他身形一纵,便如狸猫般翻过后院矮墙,消失在山林方向。雪地上只留几个浅浅脚印,很快被风吹起的雪沫填平,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院里重归寂静,只有风过梅枝,落雪簌簌。碧瑶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她本以为能偷得两三个月的寻常日子,没想到才刚跨进新年,风波就已经追到了家门口。
“别慌。”张小凡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发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来,“他们只是按片区排查,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条巷子。真到了要走的时候,我带你出去。”
“可是走了又能去哪里呢?”碧瑶咬了咬唇,抬眼看他,眼底蒙着一层浅雾,“天下之大,正道处处都是耳目。”
她从来不怕漂泊。狐岐山的日子她过过,亡命天涯的日子她也想过。她只是舍不得这方小院,舍不得檐下的灯笼,舍不得灶边的烟火——舍不得这像“家”一样的日子。
张小凡望着她眼底的不安,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他抬手,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点雪屑,动作轻得怕惊落了枝头的雪。“有你的地方,就有去处。”
从前他踏遍山河,是为了复仇,为了活下去。往后他走,是为了护着身边这个人。天涯海角,只要她在,便不算流浪。
碧瑶鼻尖微酸,上前一步靠进他怀里。身后是落雪的梅枝,身前是温热的胸膛,她闷声道:“那我们再等等,能多待一日,便多守一日。”
“好。”他应声,手臂收得紧了些,将人牢牢护在怀里。
这天下午,两人都没再出门。碧瑶坐在窗边缝一件青灰色布衫,针脚细细密密,是给张小凡做的。这颜色不打眼,混在镇民里不会惹人注意。张小凡则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磨一把柴刀,刀锋映着雪光,亮得刺眼。他看似低头磨刀,神识却早已散开,笼罩了小院周遭半里地,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暮色降临时,雪又下了起来。碧瑶点了油灯,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安安静静的。晚饭依旧简单,一盘炒笋,一碗热汤,两人吃得很慢,仿佛要把这人间烟火的滋味,一口一口都刻进骨子里。
到了后半夜,碧瑶睡熟了,呼吸匀净。张小凡悄悄起身,披了外衣走到院中。雪下得正紧,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闭上眼,神识顺着风雪蔓延开去,往镇西头的山林探去。
数道纯正的青云灵力在林间移动,步伐规整有序,正一点点往镇子深处推进。不止青云,其中还夹杂着几分焚香谷的火系灵力,显然是联手搜捕,布下了大网。
他心里清楚,按这个排查速度,最多三日,那些人便会搜到青溪镇的巷弄里。
三日。
他还能给她三日的安稳烟火。
张小凡睁开眼,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寒夜。他回头望了一眼屋内窗纸上的暖黄灯影,指尖缓缓攥紧。
三日之后,纵然是闯杀出一条血路,他也会带她平安离开。
风雪卷着寒气扑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檐下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烛火明明灭灭,照着院中的一地雪白。
屋内的人睡得安稳,屋外的风雪已在叩门。
这场偷来的人间岁暖,终究要走到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