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寒灯碎

秋夜风紧，卷着荒草碎屑钻进破庙的窗棂，将供桌上半盏残灯吹得明灭不定。庙墙斑驳脱落，墙角蛛网挂着尘絮，连供台后的泥塑神像都缺了半只手臂，浸在昏暗的光里，瞧着格外萧索。

鬼厉倚墙坐着，左臂虚虚环着怀中人。碧瑶裹着他那件墨色外袍，大半张脸埋在衣料间，只露一双清亮的眼，指尖绕着他垂落的黑发玩。她刚醒不过月余，三魂七魄尚未归全，身子总带着股凉意，连指尖都凉得像山涧融雪。

“小凡，”她声音轻软，带着点初醒的哑，“你头发比从前长了。”

鬼厉低低应了一声，指腹正搭在她腕间的脉搏上，眉峰不自觉蹙着。她的脉象始终虚浮，像风里悬着的棉絮，稍一颠簸便晃得厉害。白日里避开正道弟子的巡查，赶了半日山路，她方才低低咳了两声，他一颗心便跟着沉到了底。

噬魂棒静静横在身侧，漆黑棒身泛着冷润的光。这柄令正魔两道都忌惮三分的凶物，能破剑阵，能敌高手，却连稳住她一缕游魂都做不到。他一身修为苦修十载，此刻对着怀中人的孱弱，竟半分力气也使不上。

碧瑶似是察觉了他的沉郁，松开绕着发丝的指尖，去碰他蹙紧的眉尖。指尖凉丝丝的，扫过他的皮肤，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软。“别皱着眉呀，”她弯起眼笑，梨涡浅浅，和十年前合欢铃下的少女别无二致，“我好得很，不过是躺得久了，身子懒些罢了。”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侧脸贴在他心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音放得更轻：“能这样靠着你，就已经很好了。”

鬼厉心口一滞，像被温水裹着，又酸又胀。他抬手将外袍往她身上拢了拢，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檐角的月光。“再歇两个时辰，等天蒙蒙亮，我们就走。”

“这次又去哪里？”碧瑶抬眼看他。

鬼厉沉默了片刻，如实道：“不知道。”

天下之大，青云山容不下他，魔教众人容不下她，正魔两道的目光都钉在他们身上。他带着魂魄未安的碧瑶，走了一路，躲了一路，竟寻不到一处能容他们安稳歇上三日的地方。

这话他没说，可碧瑶像是懂了。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靠回他怀里，指尖勾住了他的衣角。

残灯跳了一下，火星子溅落下来。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剑鸣。

锐，冷，像冰棱划破夜风，清冽得让人脊背发寒。

鬼厉瞬间绷紧了脊背，右手按上噬魂棒，下意识将碧瑶往身后护得更紧。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白的月光顺着门缝倾泻进来，直直落在门口那袭白衣上。

陆雪琪站在那里。

天琊剑斜垂在身侧，剑刃映着月色，泛出森然的寒光。她素白的衣摆沾了尘土与草屑，发梢还带着夜露，想来是追了整整一路。她站在月光里，脸色素白，眉峰冷峭，一双眼望向庙内，目光直直落在鬼厉身上。

没有质问，没有叹惋，连半句正邪之辩都没有。她就那样静静站着，握剑的指节微微泛白，天琊剑缓缓抬起，剑锋精准地对准了鬼厉的方向。

“张小凡。”

她开口，声音像落了霜的冰砾，冷硬，笃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跟我回青云。”

碧瑶扶着鬼厉的胳膊慢慢站起，脚步还有些虚浮，却稳稳地挡在了鬼厉身前。绿衣裙摆扫过冰凉的青砖，她抬着下巴，眼里带着点惯有的讥诮，只是气息稍弱，减了几分当年守在死灵渊前的锐气。

“陆师姐好大的排场。”她弯了弯唇，语气带着刺，“这里可不是青云山的玉清殿，轮不到你说来就来，说带人走就带人走。”

陆雪琪的目光终于落到她身上。

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像在看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子。她唇瓣微动，只吐出三个字：“让开。”

“我偏不。”碧瑶笑了一声，话音刚落，身子便轻轻晃了晃。鬼厉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掌心贴上去，才触到她后背一层薄汗。

“别逞强。”他低头，声音压得很低，藏着不易察觉的慌。

碧瑶回头看他，眼尾弯着，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我没事。”

鬼厉没说话，只是往前站了半步，将她完完全全护在身后。噬魂棒在他掌心嗡鸣了一声，黑气顺着棒身漫上来，却比往日收敛了数倍——他不敢放开手，怕四溢的凶煞之气伤到身后的人。

“我不会跟你走。”他看着门口的白衣身影，声音很低，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你回去吧。”

陆雪琪没有动。

天琊剑的寒光，又盛了几分。

她没再开口说一个字。

手腕微转，剑刃划破夜风，带着凛冽刺骨的剑气，直直朝着鬼厉的方向刺了过来。

剑光如雪，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留情。

像她这十年来认准的路，从来都不肯回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