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琪离山之后,狐岐地界一连数日风平浪静。正道按兵不动,山门守备如常,整座山脉浸在初冬晴光里,褪去了连日的杀伐戾气,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松弛。
碧瑶倚在石室窗边,望着山下连绵的黛色山峦,指尖轻轻转着袖底的合欢铃,忽然回头:“小凡,我们下山走一趟好不好?”
鬼厉正垂眸擦拭噬魂棍,闻言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下山?”
“嗯。”碧瑶点头,眉眼弯起细碎的光,“沉眠十年,从前也多是困在宗内,从未好好看过山下的市井烟火。如今战事暂歇,左右山上无事,我们去山脚的集镇逛逛,就当散心。”
她复生以来,大半时日都在山上静养守御,要么浸在温养魂魄的灵力里,要么临着正魔对峙的锋线,鲜少踏出山门半步。外界的街巷人声、尘俗烟火,于她而言既陌生又诱人。
鬼厉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雀跃,沉默片刻便颔首应了:“好,我陪你去。”
他比谁都清楚,她这十年亏欠了太多人间光景。别说逛集市,就连好好看一场日升月落,都曾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如今能得片刻安稳,他自然愿陪她遂心。
二人皆换了素色布衣,敛去周身灵力锋芒。鬼厉将噬魂收在袖中,噬血珠的凶戾气息尽数掩住;碧瑶摘了繁复的银饰,只留一支素玉簪挽着长发,合欢铃藏在袖底,瞧着与寻常江湖眷侣并无二致。
避开守山弟子,两人并肩踏雪下山,脚步轻缓,一路无人惊扰。
山脚三十里外有座落霞镇,地处南疆边界,正魔势力皆不常扰,镇上百姓多以采药、行商为生,日子过得安稳平和。时至午后,镇上正是热闹时候,青石板路两侧铺子依次排开,干果蜜饯的甜香、汤面蒸笼的热气、打铁铺的叮当声混着沿街吆喝,扑面便是鲜活的人间气。
碧瑶走在路上,眼睛都亮了几分。她一路走一路看,指尖时不时掠过摊边的绣帕、银饰,眼底满是新鲜好奇。
鬼厉跟在她身侧,步子放得极慢,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往日他行走江湖,多是夜行避人,满身杀伐戾气,从未有过半分闲心逛市井。可此刻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只觉得周遭喧嚣都软了下来。
“小凡你看,这个糖人做得好精致。”碧瑶停在糖人摊前,指着那支捏成白狐模样的糖人,回头冲他笑。
晴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明媚,笑意鲜活,比糖衣还要甜上几分。
鬼厉上前付了铜钱,将糖人递到她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温热柔软,他心头微动,指尖微微蜷了蜷。
碧瑶咬了一口,麦芽糖的甜意在舌尖漫开,她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
“甜吗?”鬼厉问。
“甜。”碧瑶点头,顺手将糖人递到他唇边,“你也尝尝。”
鬼厉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甜香清浅不腻,像此刻漫在心头的光景。
沿街往前走,路过一家首饰铺,碧瑶驻足多看了两眼。柜台上摆着一支银质梅花簪,样式素净,花瓣刻着细碎纹路,不算贵重,却雅致耐看。
店主连忙笑着推介:“姑娘好眼光,本地铁匠打的,衬您再合适不过。”
碧瑶刚要开口,鬼厉已经拿过簪子付了银子。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发,将那支梅花簪别在她发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送给你。”
碧瑶抬眸看着他,眼底笑意漫出来,轻声打趣:“小凡如今倒是会讨姑娘欢心了。”
鬼厉耳尖微热,别开视线,却伸手牢牢牵住了她的手。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在镇上慢慢踱着。买了一包椒盐核桃,分食了一碗温热豆花,路过风筝摊子,碧瑶还挑了只绘着碧色蝴蝶的纸鸢,说等开春雪化,便去后山草地上放。
全然没有魔门少主与血公子的模样,只是一对寻常眷侣,在烟火气里偷得半日清闲。
走到镇口茶摊歇脚时,邻桌几个行商正低声议论近日局势。
“听说前些日子青云联军又打狐岐了,结果没讨着好,又退回去了。”
“可不是嘛,正魔打来打去,苦的都是老百姓。好在咱们这镇子偏,没遭战火。”
“还说鬼王宗的碧瑶少主复生了,身边那个鬼厉更是厉害,正道都奈何不得……”
碧瑶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冲鬼厉眨眨眼,带着点戏谑:“说我们呢。”
鬼厉给她添了热茶,语气平淡:“市井闲话,不必在意。”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安稳有多易碎。正魔对峙的死局还在,青云的偏执还在,此刻的温柔岁月,不过是大风浪前的片刻喘息。可哪怕只有半日,能牵着她的手走一趟人间烟火,尝一口世俗甜意,便已足够。
碧瑶瞧出他眼底的沉郁,轻轻晃了晃他的手,笑道:“想那么多做什么。今日出来是散心的,兵来将挡便是。反正有你在,有我爹在,狐岐塌不了。”
鬼厉看着她明媚无惧的模样,心头一暖,微微颔首。
日头西斜,暮色渐起。两人起身返程,沿着原路往狐岐山走。碧瑶手里攥着剩下的小半根糖人,另一只手被鬼厉紧紧牵着,一路碎碎念着方才瞧见的新鲜事,语声轻快。
晚风卷着山间寒气吹来,鬼厉将她往身边拢了拢,替她挡了迎面的风。
暮色里两道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并肩走在归山的小路上。身后是人间万家灯火,身前是魔山风雪归途,中间是十指相扣的温热。
他们身处正邪漩涡中心,背负着十年恩怨与山门重任,脚下的路从来都不好走。可只要身边是彼此,哪怕只有半日凡尘烟火,也足以抵过世间万千风霜。
回到山门时夜色已深,石室暖光融融。
碧瑶将梅花簪仔细放在妆台上,又把蝴蝶纸鸢靠在墙角,像收藏起了一整份人间温柔。
鬼厉站在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以后战事平息了,我常陪你下山。”
碧瑶笑着点头,靠在他怀里轻声应道:“好。”
窗外山风呼啸,室内灯火摇曳。
乱世里的片刻温柔,最是动人,也最是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