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魔边界的烽烟悄然平息,连绵多日的零星摩擦尽数收束。鬼王按兵不动,固守山门;青云三派也暂歇兵戈,在通天峰连日议事,筹谋下一次伐魔布局。
山殿之上,长老句句不离“邪祟必除”“正道天威”,满堂皆是斩钉截铁的定论,仿佛狐岐山上尽是嗜人妖魔,一日不除便世无宁日。
陆雪琪立在小竹峰望月台边,紫竹覆霜,寒风卷袖。她听着山巅传来的议论,眉峰未动,眼底清寒一如往昔。
她从不质疑这些定论。
正邪两分,是青云千年铁律,是她自入门便刻入骨髓的道。鬼厉入魔是真,碧瑶魔教出身是真,二人据守狐岐、与正道为敌亦是真。既是邪魔,便该诛灭,本无半分转圜余地。
只是少年相识一场,共过青云岁月,同过炼血堂险境。十年生死两隔,如今故人复生、旧人成魔,她要亲自走一趟狐岐,当面见他们一面。
不是动摇,不是求情,更不是悖逆师门。
她要亲口告诉他们,何为正邪,何为天规,何为不容于世的魔道殊途。也亲手了断这最后一点凡尘旧缘,此后再见,便只有敌友,再无旧识。
当夜月冷星稀,陆雪琪携天琊只身下山。白衣踏过青云云海,一步也未回头。
千里路程,御风疾行,沿途山河倒退,她心境澄澈无波,没有半分犹豫彷徨。天琊剑清光隐在袖中,不泄半分锋芒,却始终与她道心相应,分毫未乱。
第二日黄昏,狐岐山脉已在眼前。
远山积雪皑皑,山间炊烟淡淡,守山弟子巡行有序,瞧着竟与寻常宗门无异。陆雪琪落于山脚,目光淡淡扫过一圈,神色未变。
魔门最擅伪装,以安稳表象惑乱人心,本就是魔教惯用的伎俩。表象再平和,也改不了根骨里的邪祟底色。
她立在雪地里,白衣素净,与周遭魔山气场泾渭分明,也不遮掩身份,只清冷开口,声量不高,却清晰传入守山弟子耳中:
“青云陆雪琪,求见鬼厉与碧瑶。”
守山弟子骤然警觉,兵刃半出,见她孤身一人,周身虽无杀气,却透着正道弟子特有的凛然疏离,一时不敢擅动,连忙传讯上山。
石室之内暖意融融,炉火噼啪轻响。
碧瑶正就着窗边微光翻看古籍,鬼厉坐在一旁替她剥着松仁,指尖动作从容,噬血珠悬在炉边,温光漫溢,一室安宁。
听闻山下通报,鬼厉指尖微顿,抬眸看向碧瑶。
碧瑶合上书卷,弯眼笑了笑:“她倒有胆子,孤身敢闯狐岐。见吧,我倒想听听,青云的正道仙子,今日要对我说些什么。”
鬼厉颔首,示意弟子引她上来。
不多时,脚步声踏雪而来,停在石室门前。
陆雪琪站在门口,一身风雪未褪,白衣胜雪,面容清冷绝尘。她目光平直望进室内,扫过相依而坐的两人,扫过那颗敛了戾气的噬血珠,最后落在鬼厉脸上,神色平静无波,瞧不出半分情绪。
没有失神,没有动容,更没有半分对“岁月静好”的感慨。
在她眼里,眼前这幕温存,不过是邪魔窃来的安稳,终究悖逆天道,不得长久。
碧瑶先开了口,语气闲散:“陆师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不知今日孤身入我狐岐,是代青云下战书,还是专程来斩妖除魔?”
陆雪琪跨过门槛,步入室内,周身清寒气息与满室暖意格格不入。她站定在几步之外,身姿挺拔如松,开口声音清冷,字字端正,带着刻入骨髓的笃定:
“我不代师门,只为旧识而来。”
她目光看向鬼厉,语气平直,没有半分迂回:
“张小凡,当年你入青云,本是正道弟子。纵使当年通天峰有过,你也不该就此沉沦魔道,手持凶珠,与魔教为伍,悖逆天道,为祸世间。”
“碧瑶姑娘,”她转而看向榻边的碧瑶,神色依旧冷淡,“你当年以身挡剑,是私人恩怨。如今死而复生,不思收敛,反而据守狐岐,搅动正魔风云,致使生灵涂炭,这便是你所谓的安稳?”
碧瑶闻言,撑着下巴笑了笑,也不生气:“陆师姐这话就不对了。我们守在狐岐,从未主动踏出边界一步,是你们正道次次兴兵来犯,怎么反倒成了我们搅动风云?”
“正邪不两立,魔门本就不该存于世间。”陆雪琪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正道伐魔,是替天行道。你们占山据守,抗拒天威,便是祸乱根源。”
鬼厉看着她,眼神沉静,缓缓开口:“所以在你眼里,只要身在魔教,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是。”陆雪琪答得毫不犹豫,“正邪之分,根骨已定。入了魔道,便是邪祟。守山是错,相守是错,活着,亦是错。”
字字铿锵,句句偏执。
她从不动摇这套道理,也从不觉自己有半分不对。青云教给她的正邪天道,便是她行事的唯一准则,不掺私情,不问缘由,只看立场。
室内一时静默。
炉火跳动,映得三人身影明明灭灭。一边是温柔相守的魔山眷侣,一边是固守正道的清冷剑修。
陆雪琪望着眼前两人,心底没有半分波澜。她今日来,不是求答案,不是寻共情,只是把自己认定的道理说出口,把这段旧缘划清楚。
“我今日来,只劝你们一句。”她声音清冷,依旧是那套不容置喙的正道说辞,“弃魔归正,交出噬血珠与合欢铃,随我回青云领罪。或可从轻发落,留得性命,也免他日大军压境,魂飞魄散。”
碧瑶笑出了声,眉眼弯起:“陆师姐真是好宽的心。我们好好守着自己的山,过自己的日子,凭什么要随你回青云领罪?就凭你们口中的‘正道’二字?”
“正道便是规矩。”陆雪琪神色未变,语气分毫不让,“世间秩序,本就该由正道执掌。魔门逆天而行,迟早要被天诛地灭。你们若肯回头,尚有一线生机;若执意顽抗,他日诛仙再临,无人能救你们。”
她话说得直白,立场摆得鲜明,从头到尾,都守着自己那套正邪定论,半分没有松动。没有恻隐,没有动摇,更没有半分为自己辩解的心思——她本就觉得自己没错,何须辩解。
鬼厉看着她,沉默片刻,只淡淡道:
“你守你的正道,我们守我们的狐岐。道不同,不相为谋。”
“好。”陆雪琪点头,干脆利落,“既如此,今日之言,便是我尽了最后一点旧识情分。他日战场相见,我不会留情。”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白衣掠过门槛,踏进山风雪里,脚步平稳,没有半分迟疑。
来时孤身,去时孑然。
她带着满心道心而来,守着一身偏执而去。所见的安稳光景,不曾动摇她半分正邪之念;故人的温柔相守,也未曾软化她半分立场。
在陆雪琪的世界里,正邪永远泾渭分明,正道永远站在天理一边。
她从不需要辩解,也从不会质疑。
错的从来不是她的道,是不肯归顺的魔,是逆天而行的人。
山风卷着雪沫扑在她白衣上,天琊剑在袖中微震,清光凛然。
这一趟狐岐之行,她了却了旧缘,坐实了心念,也更笃定了自己的道。
下次再见,便是拔剑相向,正邪对决。
而石室之内,暖意依旧。
碧瑶望着她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
“真是个死心眼的。守着那套道理,一辈子困在青云山里,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鬼厉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语气平静:
“人各有道。她守她的青云,我们守我们的日子。互不干涉,便好。”
窗外风雪渐起,掩去了白衣远去的足迹。
正魔的界线,从来都不在山海之间,在人心之中。
有人困于教条,偏执一生;有人归于烟火,相守一世。
道不同,便各自走下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