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一至,狐岐山间彻夜未歇的风雪骤然骤停。
破晓天光惨白稀薄,铺覆在满山皑皑积雪上,将前几日夜袭留下的暗红血痕衬得愈发刺目。冻土间凝结的血冰未曾消融,断刃残骨散落崖间,风过之时,唯有一缕不散的血腥冷意,沉沉笼罩整座魔山。
山外千里平川,正道三军列阵合围,铺展如云,无边无际。
青云月白道袍、天音素灰僧衣、焚香香赤劲装,三色规整阵列森严排布,旌旗林立,迎风猎猎作响。旗面墨字笔力凌厉,字字冠冕堂皇——替天行道,诛尽魔邪。
高台之上,道玄真人一身玄色道袍肃立,不染半点尘埃,面容冷寂无波。身侧普泓大师垂眸合十,佛号低诵,满口慈悲渡世;上官策负手而立,眼神阴鸷,杀意暗藏。
正道三派首脑齐聚于此,倾尽山门精锐,声势浩荡,只为踏平狐岐,斩除碧瑶这逆天复生的“魔障”,彻底拔除鬼王宗这枚扎根世间的眼中钉。
道玄目光冷扫狐岐山门,声线苍老沉厉,响彻四野:“祭旗,出征。”
香火敬天,长剑指地,祝文朗朗诵出,句句皆是匡正天地、肃清邪祟的天道大义。三军弟子应声齐喝,声震山谷,气势汹汹,凛然不可侵犯。
可这满口苍生大义的声势之下,藏的是不问是非、唯分正邪的偏执杀伐。
狐岐山门城楼之上,碧瑶一身墨绿劲装束身,长发高束,眉眼凛冽如霜。腰间合欢铃静静垂落,铃身微凉,似已预知今日惊天血战。
三日休整布防,她从未有半分松懈。凭借林惊羽暗中送出的布防密图,她将狐岐三路天险守御尽数加固:黑石涧瘴气阵深埋引毒异香,雾毒蚀神;落魂坡叠起三重滚石礌石,暗藏绊阵;中路正门布下十二重连环幻杀阵,环环相扣,无隙可乘。就连后山血池禁地,也增设暗哨死卫,严防偷袭。
她转身环视阶下肃立的各堂长老、诸营弟子,清冽声线压过山间余风,字字铿锵:“三日之前,正道夜袭偷营,行卑劣暗算之事。今日他们正大举兵,自诩天道在身。”
“但狐岐寸土,无半分亏欠苍生。我鬼王宗众人,守山安居,从未祸乱世间。”碧瑶抬眸,眼底锋芒灼灼,“今日之战,非我等逆道,是正道逼战。他们要我等性命,要踏平我狐岐根基,那我们便以血肉为盾,以兵刃为锋——死守山门,不退半步!”
堂下众人轰然躬身,声浪如铁,震彻群山:“誓死追随少主!死守狐岐!”
鬼厉立在她身侧,灰衣寂然,身形挺拔,掌心静静托着那枚通体暗红、隐泛血光的噬血珠。
此物乃天下至凶邪宝,吞精血、摄生机、镇阴邪,千年戾气缠绕不散,是世人闻之色变的魔教异宝,亦是伴他十载、随他遍历沧桑的唯一依仗。
他目光淡淡扫过山下浩荡正道大阵,掠过阵中龙首峰熟悉的青色身影,眸光微沉,转瞬便落回身侧少女紧绷的侧脸,低声叮嘱:“后山防务我全权坐镇,无漏可破。你中路御敌,切莫强撑。”
碧瑶闻声转头,凛冽眉眼稍缓,眼底漾开一丝独属于他的柔软。她伸手轻轻蹭过他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亲昵又担忧:“小凡,我知晓诛仙残片戾气霸道,你在后山也需万分谨慎。切莫为分神顾我,乱了自身节奏。”
鬼厉垂眸看向她,眼底戾气尽数消融,只剩温润笃定。他指尖微扣,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渡去一丝暖意,片刻便松开,不多言语,只颔首示意,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影,疾掠向后山血池禁地。
几乎在他身形离去的刹那,高台之上,道玄拂尘骤然一挥,冷厉军令破空而下:“三军并进,全线攻山!”
刹那间,战鼓惊雷轰鸣,杀声震彻天地。
左路天音寺僧众结罗汉阵,禅音浩荡,金光铺地,直奔黑石涧瘴气阵;右路焚香谷弟子火术齐燃,漫天星火燎原,强攻落魂坡;中路青云天罡剑阵层层叠叠,万千剑罡破空,如暴雨倾泻,正面碾压狐岐正门。三路大军同时压进,势如海啸,不给狐岐半分喘息之机。
黑石涧内,瘴气浓如墨漆,咫尺难辨人影。
青龙长老立于涧顶石崖,冷眼俯瞰涌入涧中的天音僧众,抬手结阵落令。顷刻间,漫天瘴气翻腾暴涨,毒雾裹着蚀骨寒息,瞬间笼罩整片涧谷。
天音僧人口诵慈悲佛号,周身佛光护体,看似悲悯渡人,出手却狠辣至极。禅杖横扫,碎骨穿肉,但凡撞见鬼王宗巡山弟子,无一留情,尽数当场斩杀。
“邪魔外道,存世便是祸端。贫僧超度尔等,乃积天道功德。”
温和佛号伴着凄厉惨叫,佛光浸染滚烫鲜血。所谓佛门慈悲,从来只渡同道,不渡异途。魔山之人,生来便该屠戮殆尽,无需半分姑息。瘴气蚀乱禅心,僧众强忍不适,轮番冲击阵眼,涧谷之内,杀伐不止,血流不止。
落魂坡的战局,同样惨烈刺骨。
焚香谷弟子素来恃火称雄,纵使坡上厚雪数尺,压制火术威力,依旧悍不畏死,漫天火术轮番轰炸,烈火撞碎积雪,蒸腾漫天白雾。
白虎长老坐镇坡顶,一声令下,巨石滚木顺着陡坡轰然砸落,风营箭矢夹杂冰棱毒针,密密麻麻倾泻而下,死死压制山下攻势。
攻防相持片刻,久攻不下,上官策面色彻底沉冷,厉声喝令:“燃火油,焚坡破阵!”
数十罐烈火油应声抛出,落地炸裂,烈焰瞬间窜起数丈,顺着积雪融化的湿坡疯狂蔓延。大火吞噬草木,灼烧冻土,连带着来不及撤退的鬼王宗守山弟子,尽数卷入火海。
灼烧剧痛的惨叫撕裂风雪,皮肉焦糊的气味混杂血腥弥漫四野。
正道为破阵,不择手段,不惜焚山毁地,不问无辜死伤。在他们眼中,魔山寸土皆邪,魔山众人皆恶,纵焚尽山野、屠尽全员,亦是理所应当。
而中路正门,是今日真正的死战核心。
碧瑶独立城楼之巅,指尖掐动阵诀,十二重连环幻杀阵尽数运转。风雪幻形、利刃藏空、迷阵困敌,层层杀机叠起,将青云天罡剑阵死死挡在山门之外。
漫天剑罡轰砸阵壁,轰鸣不绝,阵光剧烈震颤,却始终稳如磐石。青云弟子前仆后继,死伤不断,尸身层层堆叠,却依旧被师门军令裹挟,疯狂冲锋,不退不歇。
道玄立于阵后高台,望着久攻不破的山门,面色愈发阴寒沉戾。
十年蛰伏,十年温养,他留存的那半片诛仙残片,今日终是派上用场。
他抬手探入袖中,取出那半片莹白残剑。剑身看似澄澈圣洁,内里却缠绕着浓郁漆黑的吞天戾气,正是十年前诛仙古剑崩碎后遗落的至强残刃。
道玄双目微阖,口中念动古老咒诀,周身浩瀚正道灵力尽数灌注残片之中。
“诛仙残阵,起!”
嗡——
一声震彻天地的剑鸣骤然炸开。
半片残剑腾空而起,悬于天际,瞬间暴涨为遮天蔽日的巨大白色剑影。无上剑道威压席卷四野,风雪倒卷,山河震颤,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道裁决正邪的通天剑势。
简化版诛仙剑阵,虽不及完整版神威盖世,却依旧是世间顶尖杀伐术法,戾气霸道,可摧山裂海。
碧瑶瞳孔骤缩,心头巨震。
她早已知晓道玄暗藏后手,却未曾料到,诛仙残片竟能催动如此恐怖的阵势。
漫天白色剑影轰然劈落,携裁决万物、肃清万邪之势,狠狠砸向狐岐护山大阵。
十二重幻杀阵如脆纸般层层崩碎,阵光寸寸湮灭。厚重的护山结界剧烈震颤,城楼砖石簌簌剥落,碎石漫天飞溅。
磅礴霸道的阵力反噬而来,狠狠撞在碧瑶周身。
她身形剧震,喉头一甜,一口滚烫鲜血脱口喷出,染红身前青石城楼。
“少主!”
身旁亲卫厉声惊呼,欲上前护驾。
碧瑶抬手沉声制止,指尖死死扣住城楼石栏,硬生生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她抬手拭去唇角血色,眼底无半分惧怯退却,只剩愈燃愈烈的桀骜倔强。
十年之前,诛仙临世,她尚能以身挡剑,护他一命。
今日残片阵势,纵魂体未稳,根基尚虚,她依旧可挡。
“合欢铃,御!”
碧瑶纵身掠下城楼,凌空而立。腰间合欢铃脱飞而出,碧色灵光漫天铺展,清越铃声阵阵震荡,化作层层致密光盾,硬生生承接诛仙剑影的碾压冲击。
铃声每一次震颤,便是魂体一次撕裂般的剧痛。
她魂魄历经十年沉眠,刚刚复生稳固,根本难以承受诛仙戾气的持续冲刷。不过数息时间,她脸色便惨白如纸,唇色褪尽血色,周身碧光愈发黯淡,身形在空中微微摇晃,几欲坠落。
可身后是狐岐满山老小,是她扎根生长的故土,是她要守护的一切。
她退无可退,亦不能退。
与此同时,后山血池禁地,厮杀已然白热化。
道玄心思深沉,早已算定中路强攻吸引主力,暗中派遣数十名青云顶尖死士,绕路隐秘山道,偷袭后山禁地。
这些死士皆是青云精心培养的死忠之人,修为精深,招式狠绝,悍不畏死,不求破阵杀敌,只求拖住鬼厉,断去狐岐最后底牌。
守御禁地的鬼王宗弟子浴血死战,尽数殉阵,片刻之间,后山防线便濒临崩塌。
鬼厉静立血池之前,灰衣随风微动,掌心噬血珠血色大盛,缕缕猩红戾气缠绕周身,阴森霸道,慑人心魄。
他本欲速战速决,抽身驰援中路,可一众死士轮番缠斗,招招搏命,死死缠扰,杀意凛冽不绝。
“鬼厉!你身附魔教邪宝,祸乱正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为首死士厉声嘶吼,数道凌厉剑罡合围而来,直取周身要害。
鬼厉眸光冷寂无波,指尖轻催灵力。掌心噬血珠骤然爆发出滔天猩红戾气,如海啸席卷四方。至凶血力瞬间吞噬数名死士周身生机,精血被尽数抽离,肉身干瘪枯萎,轰然倒地,无声无息。
噬血珠镇杀邪祟、吞噬精血的至凶威力,在此刻展露无遗。
可就在瞬息之间,鬼厉心头骤然传来一阵尖锐悸痛。
中路天际,那股熟悉的、霸道无匹的诛仙戾气骤然暴涨,随之而来的,是碧瑶紊乱虚弱、濒临溃散的灵力气息。
她撑不住了。
鬼厉神色骤变,再也不留半分余力。
掌心噬血珠血色冲天,滚滚戾气席卷整片后山禁地。无需招式,无需缠斗,滔天血力碾压而过,剩余所有青云死士瞬间被戾气吞噬,生机尽断,尽数殒命,无一人存活。
他看都未看满地干瘪尸身,身形化作一道灰电,破空疾驰,直奔中路主战场。
风雪掠耳,山河倒退,他心头只剩一个执念——护她周全。
中路天际,诛仙剑影二次蓄力,威势更盛,再度轰然劈落。
碧瑶周身碧光已然近乎熄灭,合欢铃摇摇欲坠,魂体剧痛难忍,眼前阵阵发黑。极致的碾压之力笼罩全身,死亡阴影近在咫尺。
她无力再催灵力,身形缓缓下坠,心底唯一念,仍是那个温柔眉眼。
小凡……
预想的毁灭碾压并未落下。
一道清瘦挺拔的灰衣身影骤然破空而至,稳稳落在她身前,将她全然护在宽厚脊背之后。
鬼厉掌心托举噬血珠,猩红血光骤然撑开无边屏障,以天下至凶魔宝之力,硬生生正面扛住了诛仙残片的通天剑势。
轰隆——!
惊天巨响震彻群山,气浪翻卷,积雪冲天炸裂,大地剧烈震颤,裂痕蔓延数里。
鬼厉脊背剧烈承压下沉,喉间血气翻涌,一口鲜血不受控制溢出唇角,染红素净灰衣,触目惊心。
可他身形扎根虚空,半步未退,死死护住身后之人。
“小凡!”
碧瑶骤然回神,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慌乱。
鬼厉微微侧首,眼底是历尽血战依旧不变的温柔,他忍着内腑剧痛,声音低沉安稳,字字笃定:“我来了,别怕。”
简单一句话,压下漫天杀伐恐慌,成了绝境之中唯一的安稳。
碧瑶抬眸,望着他带血的眉眼,心底酸涩滚烫,所有脆弱尽数压下。她上前半步,与他并肩而立,抬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掌心相贴,暖意相融。
“我们一起扛。”
少女声音清弱,却带着无惧天道、生死与共的决绝。
一人掌世间至凶噬血珠,血光滔天;一人御世间至情合欢铃,碧光灼灼。
一邪一灵,一刚一柔,两道光芒紧紧交织缠绕,在漫天凛冽的诛仙剑势之下,凝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并肩身影。
两人同时催动毕生灵力,血光与碧光相融汇聚,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磅礴刃气,逆斩而上,直直对冲头顶白色剑影。
砰——!
两股极致力量轰然相撞,天地变色,风雪倒悬。
漫天正道阵列被余波震得连连后退,阵型大乱,无数弟子被气浪掀飞,重伤坠地。
高空之上,霸道的诛仙剑影剧烈震颤,表面裂痕飞速蔓延、炸开。
道玄面色剧变,难以置信。
他倾尽十年温养的诛仙残阵,竟被两人合力逼至溃散!
而无人察觉的正道阵角处,林惊羽手握斩龙剑,指尖泛白,掌心早已沁满冷汗。
方才两股力量对冲的刹那,他借着阵型调动之机,悄无声息斩断了诛仙残阵的一道隐秘灵力引脉。
他身为青云弟子,不能叛门逆道,不能公然助魔,可他见不得这一场不公天道的碾压屠戮,见不得两人以命抵天、浴血死守。
这是他身为同门、身为故人,唯一能做的隐忍成全,无声无悔。
失去一道灵力支撑的诛仙残阵,威力骤减大半。
只听一声清脆碎裂声响,遮天蔽日的白色剑影寸寸崩裂、消散。高空悬浮的诛仙残片剧烈震颤,灵力紊乱,直直从天际坠落,被道玄仓促接住。
看着手中灵力大损、光泽黯淡的残片,道玄脸色阴沉到极致,眼底杀意翻涌,却心知今日已然错失战机,再攻无益。
良久,他咬牙沉喝:“鸣金,收兵!”
苍凉退兵号角响彻山野,浩荡正道三军,终究带着满目狼藉,缓缓褪去。
满山风雪重归寂静,只留遍地尸骸、断刃凝血,见证这场惨烈血战。
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碧瑶浑身力气瞬间抽空,身形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鬼厉及时收力,转身伸手,稳稳将她揽入怀中,牢牢抱紧。
温热的怀抱隔绝山间寒凉,沉稳的心跳安抚着她所有疲惫。
“我们守住了。”碧瑶靠在他胸口,气息虚弱,唇角却轻轻扬起一抹明媚笑意。
“嗯。”鬼厉低头,望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眼底疼惜翻涌,声音温柔厚重,“守住了。”
他横臂将她稳稳抱起,转身踏着满地残雪血痕,缓步走回山间石室。
身后是硝烟未散、血色狼藉的战场,身前是一室暖炉微光的安稳。
风雪又缓缓飘落,掩盖满地血腥,却盖不住方才浴血并肩的深情。
踏入温暖石室,鬼厉将她轻轻安置在软榻之上,掌心凝起温和灵力,催动噬血珠内敛的温润药力,小心翼翼渡入她体内,一点点温养她受损震颤的魂体,修复她耗损过重的根基。
碧瑶闭目靠在他身前,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衣襟,声线轻软,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期许:“小凡,等这场战事彻底落幕,我们去一趟河阳城好不好?我想回去看看。”
鬼厉动作微顿,垂眸望着她安稳恬静的眉眼,心头温热一片。
他俯身,轻轻抵着她的额发,声音温柔而郑重,许下乱世战火里最真挚的诺言:
“好。待烽烟尽散,我陪你归去,岁岁年年,皆随你愿。”
窗外风雪潇潇,室内暖意融融。
今日一战,只是正魔大战的开篇序曲。道玄未尽全力,正道野心未死,来日必定卷土重来,攻势更烈,杀伐更残。
可只要他们彼此相守,心有归处,纵前路万丈深渊,漫天荆棘,亦可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