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来临前,林焰做了一个决定。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了。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又熄灭,对话框里躺着她白天发出去的消息——“今天忙吗?”
——过了整整六个小时,他才回了两个字:“还好。”
没有反问,没有表情,没有那句他以前总会加的“你呢”。她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地啃噬着。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他厌倦了异地恋,他遇到了更好的人,他单纯就是不想再继续了。
每一种可能都让她难过,但最让她难过的,是他连一个解释都不愿意给。她宁可跟他大吵一架,也好过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冷淡。
五一假期,她没有提前告诉他,买了票,坐上了去他城市的高铁。她想当面谈清楚。如果他要分手,那就当面说。她不想隔着屏幕结束一段感情。
两个小时后,她站在了他学校的门口。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学校门口。”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和一丝慌乱:“你怎么来了?”
“我想见你。”
“你……你在哪个门?我去接你。”
她在南门等他。等了大概十分钟,她看到了他。她差点没认出他来。他瘦了一大圈,脸颊凹了进去,颧骨的轮廓变得很明显。
他的眼窝深陷,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颓丧,和她记忆中那个在篮球场上光芒四射的少年判若两人。
唯一没变的,是他看到她时,眼睛里依然亮起了一丝光。
“你怎么突然来了?”他走到她面前,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很勉强。
“我想来看看你。”她说,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你瘦了好多。”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最近……有点忙。”
“忙什么?”
他没有回答。
她跟着他走进了他的学校。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她看着他的背影——他以前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伐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轻快和张扬。但现在,他的肩膀微微前倾,步伐沉重,像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去了他的宿舍。推开门的那一刻,她愣住了。宿舍里一片狼藉——桌子上堆满了外卖盒和空饮料瓶,椅子上挂着几件脏衣服,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地上散落着烟头和烟灰。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沉闷的、缺乏通风的气味。
她认识的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他也许粗心,也许不拘小节,但他从来不会让自己住在这样的环境里。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凌乱的宿舍,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的预感。
他有些窘迫地收拾了一下椅子上的杂物:“你坐,我给你倒水。”
他没有找到干净的杯子,最后用矿泉水瓶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那杯水,没有喝,放在桌子上。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但那两米像是隔着一道深渊。
“沈川,”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到底怎么了?”
他没有说话。
“你瘦了,你看起来很累,你的宿舍乱成这样,你回消息越来越慢,你跟我说你没事——但你不是没事的样子。”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低着头,依然没有说话。她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是不是……不想继续了?”她问出了那个她最害怕的问题,“如果是的话,你直接告诉我,我不会纠缠你——”
“不是。”他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不是这样的。”
他的眼眶红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即将坍塌的墙,用最后一丝力气支撑着自己。
然后那堵墙塌了。他蹲了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他的指缝间泄露出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呜咽。
她从来没见过他哭成这样——即使在高考前夜,即使在一模考砸的时候,即使在她生气不理他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哭过。
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背上。“沈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哭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父亲的脑溢血,医院的病危通知书,母亲一夜之间白了的头发,关门的店铺,见底的存款,退学的念头,还有那些他没有回她消息的夜晚——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说完的时候,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楚。他始终没有抬起头,像是没有勇气面对她的目光。
林焰听完,沉默了很久。她蹲在他身边,手依然放在他的背上。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伤的、疲惫的、再也跑不动了的动物。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担心。”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手掌间传出来,“你在那边好不容易稳定下来,我不想拖累你。”
“你不是拖累。”
他的手放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林焰,我爸的病不知道要治到什么时候,家里的店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开下去,我连学费都快交不起了。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继续读下去,我也不知道我还能给你什么——”
“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她打断了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帮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你怎么帮?你还在上学。”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坚定,“我可以申请助学金,我也可以去做兼职。钱的事情,我们一起解决。”
“林焰——”
“你听我说完。”她按住他的手,“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你以前跟我说过,就算我输了,也不会失去所有,因为你还在。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就算你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有我。”
他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肩膀轻轻地颤抖着。她轻轻牵起他的手,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濡湿了她的掌心。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抱住了他。他瘦了很多,肩膀的骨骼硌着她的手臂。
她抱紧了他,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窗外的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暗淡的光斑。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和她轻轻的拍背声。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他的父亲能不能康复,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熬过这道坎,不知道这段关系还能走多远。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知道自己没有来错。她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来到了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