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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崩塌(沈川)

爱过既圆满

三月的一个周三,沈川正在上体育专业课,手机在储物柜里震个不停。

下课之后他打开手机,看到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妈妈打的。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回拨过去,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一辈子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小川,你爸住院了,脑溢血,你快回来。”

他连假都没来得及请,直接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票,站了三个小时赶回老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找到重症监护室,看到妈妈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眼眶凹陷,头发白了一片。他从来没见过妈妈这个样子。

在他印象里,妈妈永远是那个早起给他做早饭、唠叨他多穿衣服的女人,不是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憔悴妇人。

“妈。”他叫了一声。

妈妈抬起头看到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硬是没让自己哭出声,只是攥着他的手,反复说着:“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医生跟他们谈了话。脑溢血,出血量不小,虽然抢救过来了,但后续情况不容乐观。

就算康复,也很可能半身不遂,需要长期护理,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至于能不能恢复到正常行走的状态,医生说:“看造化。”

沈川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听着那些医学名词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很不真实的噩梦。

他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妈妈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担架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

他忽然意识到,他是这个家唯一的儿子。他是独生子。所有的担子,从这一刻起,都要落在他肩上了。

父亲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沈川请了长假,在医院陪护。白天帮父亲翻身、擦身、喂饭、接尿,晚上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学会了看输液瓶的速度,学会了换尿袋,学会了在父亲情绪崩溃的时候按着他的手说“爸,没事的,会好的”。

他瘦了十斤,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

家里的生意没有人打理。父亲开了一家小型建材店,规模不大,但一直是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父亲倒下后,店铺只能暂时关门。

没有收入,医院的费用却像流水一样往外淌。沈川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一天天减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

他考虑过退学。那天晚上,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编辑好了一条退学申请,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看到了他手机屏幕上的字。她一把夺过他的手机,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你敢退学,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妈妈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你爸倒了,这个家还没倒。你给我把书读完,听到没有?”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他听到妈妈哭了,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他闭上眼睛,把那条退学申请删掉了。但他心里清楚,他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地读书了。

他没有告诉林焰实情。她打电话来问,他只说“家里有点事”,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她追问什么事,他说“没什么大事,我能处理”。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他不知道她信了没有,但他没有勇气告诉她真相。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不想让她用那种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他宁愿她觉得他变了,变得冷漠了、疏远了,也不愿意让她看到他最不堪的一面。

他开始频繁地请假回家。

辅导员找他谈话,坐在办公室里,语重心长地说:“沈川,你最近的出勤率很低,好几门课的老师都反映你作业没交。你这样下去,期末很可能会挂科,甚至会影响到毕业。”

他低着头,说:“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如果需要帮助,学校可以提供——”

“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好。”辅导员看着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辅导员不相信他,但他不在乎。

他的学业一落千丈。

期中考试,他有三门课没有及格。曾经那个为了追上林焰而努力学习的沈川,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人了。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她的脸。他想起她站在操场上为他加油的样子,想起她在摩天轮上说“会的”的样子,想起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站台上朝他挥手的样子。那些画面像旧电影一样在他脑海中一帧一帧地播放着,清晰得让他心疼。

他拿起手机,点开她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三天前,她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她回了一个“那就好”。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林焰,我想你了。”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能让她担心,不能让她分心。她正在最好的时候,正在闪闪发光。他不能成为她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