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买布回来的时候,档案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南洋老街上很少见这种车,轮毂锃亮,车头上挂着北境的牌照。张海虾把布匹往我怀里一塞,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那辆车,然后继续往前走。
前厅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坐在藤椅上,面前搁着一杯没动的茶,手里翻着档案馆的访客登记本。张海琪站在他对面,脸色和平常一样淡,但手指捏着袖口边缘的布料。
“张海虾同志。”那人看见他进来,合上登记本站起来,面带微笑伸出手,“北境总馆特派调查员,姓孙。来了解一下南洋分馆近期的人员和档案情况。”
张海虾没跟他握手,把手里拎的布匹搁在桌上,偏头看了张海琪一眼。张海琪微微点了下头。他转回来看着那姓孙的。“什么调查?”
“例行年检。”孙调查员收回手也不尴尬,推了推眼镜,“北境总馆最近整理旧档,发现南洋分馆有几批卷宗的去向不太明确。还有一些人事变动——比如陈伯的调令,比如沈同志和周同志的借调记录。”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核实。盘花海礁附近的一片礁石滩,最近被人翻动过。当地渔民报告说看见有人在那边挖过东西。”
前厅的空气紧了一拍。张海虾站在桌边没动,后背挺着。我站在门口,手里的布匹还攥着。
“什么时候的事?”张海虾问。
“大约半个月前。”孙调查员翻了一页文件,“根据渔民描述,是两个年轻男人,在退潮时出现在西南角礁石滩。我们查到那段时间南洋分馆有出勤记录显示有人在盘花海礁区域活动。”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想请两位协助说明一下情况。”
张海琪开口了:“那天的出勤是我批准的。盘花海礁的旧档需要实地核对几处标注。”
“张馆长,我没有质疑您的意思。”孙调查员笑了笑,“只是例行核实。另外——”他翻到文件最后一页,“陈伯调离前的档案交接似乎不太完整。有几份关键卷宗缺失。他离开前最后接触过的档案室是库房第三排和第六排。想请两位协助回忆一下,陈伯离开前后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他说话的语气客客气气的,每个字都带着“例行公事”的腔调,但他问的每一件事都精准地踩在那条线的边缘。张海虾站在桌边,手从身侧垂下来,指头微微蜷着。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面对孙调查员。
“陈伯交接的时候我不在场。”他说,“他走的时候留了目录,你可以找海琪姐核对。”
“目录我看过了。”孙调查员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目录上有一条写着‘民国二十五年盘花海礁卷宗三册’,但档案室里只找到两册。第三册——”
“在我这儿。”张海虾说。
前厅安静了一瞬。张海琪偏头看着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孙调查员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目光从镜片后面定在张海虾脸上。
“在你那儿?”
“那册卷宗缺页严重,我拿去北境比对存根了。”张海虾靠着桌沿站着,手插进裤兜里,姿态放松,语气平得跟报菜名一样,“陈伯走之前交代我送的。忘了补交接单。你如果要核,北境总馆的收件记录上应该能查到。”
孙调查员看了他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放回公文包。“好。我会去核实。”他把公文包扣好,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今天就到这里。如果还有需要补充的,我会再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张海虾脸上。“两位如果有空,也欢迎到北境总馆来一趟。我们对盘花海礁的旧档很感兴趣。”
他出了门,黑色轿车发动引擎,轮胎碾过老街的石板地,声音渐渐远了。
张海虾站在前厅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来,拿起桌上那匹布,偏头看了张海琪一眼。
“那册卷宗——”
“你烧了。”张海琪说。
“嗯。烧了。”
张海琪看了他几秒。然后她端起桌上那杯没动的茶,倒进旁边的花盆里,端着空杯子往灶房走了。“明天去郑叔那儿问问。他那边如果有北境的旧渠道,打听一下这个姓孙的底。”她走进灶房之前停了一下,偏头看了我一眼,“你俩最近出门的时候注意点。别往盘花海礁那边去了。”
灶房门帘落下来。前厅里只剩两个人。张海虾把布匹拎起来往楼上走。我跟在他后面。上楼梯的时候他走得比平时快,到了三楼走廊他推开门进去,把布匹搁在桌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查陈伯。”他说。
“嗯。”
“查盘花海礁。”
“嗯。”
“还查到你身上了。”他站在桌边,后背靠着桌子边缘,双手撑着桌面。他的嘴角翘着,但虎牙没露出来,那根弧线绷得平平的。他看了我几秒,然后开口:“明天去买布的时候你走我旁边。别走后面。”
“他今天看见咱俩了。”
“让他看。”他松开撑着桌面的手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伸手把我手里那匹布接过去搁在桌上。他的手从布匹上收回来的时候碰了一下我的手指,碰得很轻,但没立刻收回去,指腹搭在我指根的位置。
“他说的那个第三册卷宗,”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不在北境。在我床底下。”
“你藏了?”
“那天翻库房的时候从架子后面摸到的。夹在墙板和柜子中间的缝里。上面记了黄昏草早期实验的全部记录。种籽、试种、失败、再试。”他站在我面前,手指从我指根滑到掌心,扣住了,“不能让他拿走。也不能让北境总馆知道南洋还有人在查这个。”
他的手指攥得紧了一点。窗外的暮色从帘缝里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灰蓝色的暗光。花斑猫从门缝里挤进来,跳上窗台,蹲在那匹新买的布旁边,尾巴圈着前爪,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个人。
“今晚把那个册子换个地方。”他说,“放灶房。灶台底下那块砖后面有空隙。”
“你什么时候挖的空隙?”
“上个月。煮汤的时候闲着没事,拿火钳撬了两下。”
他松开我的手,转身去床底下掏那只册子。他蹲在地上,半边身子探进床底,肩膀蹭着床板边缘的木头棱角。掏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牛皮纸,边角磨毛了。他站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我。
“你拿着。我去灶房等你。”他说着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暮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他的嘴角翘着,虎牙从唇缝里露出来半颗。“放好了之后上来。今晚早点睡。”
他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了一阵,然后消失在灶房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