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贱

张海虾这人，关系一旦过了明路，就彻底不收敛了。

以前在灶房他站我身后还找个“够酱油瓶”的借口，现在他直接贴上来，下巴搁我肩膀上，两只胳膊从我腰侧绕过来，美其名曰“教你调火候”。他教我调火候的方式是把灶膛的火钳塞到我手里，然后他自己的手覆在我手背上，带着我扒拉两下柴火。扒拉完了火钳不撒手，就那么叠着手握着，灶膛里的火苗映得两个人脸上暖红一片。

“火太大了。”他说。

“那你松手我调。”

“不用松。我帮你调。”他带着我的手把火钳往旁边挪了半寸，然后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下巴还搁在我肩膀上。他的呼吸喷在我耳根侧面，一下一下的，温温热热的。

“你调火候的时候能不能别趴我身上。”

“我在教你。”

“你教就教，下巴别搁我肩膀上。”

“你肩膀比灶台高。搁着舒服。”他偏了偏头，下巴从肩膀挪到肩窝里，找了个更稳的位置靠住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总算松了手，退后半步，拍了拍我后背，“好了，你炒。”

我抄起锅铲炒菜的时候他在旁边靠着灶台看，手里端杯茶，喝一口看我一眼。我往锅里放盐的时候他伸手把盐罐子接过去，拿小勺舀了半勺搁进锅里。“上次那勺多了。这勺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放多少？”

“你每次都是掂量着撒，撒不均匀。”他把盐罐盖好放回架子上，“以后我放盐。你炒。”

吃晚饭的时候张明甫坐在对面喝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两个来回。他什么也没说，喝完粥搁下碗，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张海虾的肩膀。“你炒的菜比以前好吃了。”他说完就走了。张海虾坐在桌边愣了两秒，然后嘴角那根弧线慢慢翘起来，虎牙从唇缝里露出来。

那天晚上洗完澡他先上了楼。我进房间的时候他正趴在床上翻那本旧杂志，两条腿跷着，拖鞋挂在脚尖上晃来晃去。他听见门响偏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翻杂志。“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他把杂志往我这边挪了挪，指着一页上面的一张照片。“这个岛。像不像盘花海礁那个石头屋？”照片是黑白的，上面一座礁石小岛，崖壁上有几间石头房子的轮廓。

“有点像。”

“咱俩在那屋里待了一下午。”他偏头看我，嘴角翘着，“涨潮那回。”

“记得。”

“那天你靠着我肩膀睡了一会儿。”

“我没有。”

“你有。”他把杂志合上搁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仰面朝上，两只胳膊枕在脑后。“你靠着我肩膀，呼吸打在我脖子上，我半边脖子都湿了。”

“那是雨水。”

“那天没下雨。”他偏头看着我，暗光里他的虎牙从唇缝里露出来，亮了一下，“你睡出哈喇子了。”

“你胡扯。”

他笑了一声。那声笑从胸腔里震出来，低低的，在暗光里散开。他伸手把灯绳拉了一下，灯泡灭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翻了个身面朝我，手从枕头上滑下来，碰了碰我的手背。我翻过手掌让他扣住，他的拇指在我掌心蹭了一下。

“你那天靠着我肩膀的时候——”他开口。

“又来了。”

“我说真的。你靠着我肩膀的时候我脖子痒。但我没动。让你靠着。”

“为什么不动？”

“你睡着了。”他把我的手攥紧了一点，“你难得睡那么踏实。”

他没再说话。月光铺在两个人中间那段窄窄的空隙上。花斑猫从床脚跳上来，在两个人的腰侧之间找了个位置蜷下来，咕噜了两声。张海虾伸手挠了挠猫耳朵，猫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明天早上——”他闭着眼开口。

“炒菜。我知道。”

“不是。明天去镇上买布。给我爸做件褂子。”他睁开一只眼看着我，“你也挑一匹。做件新的。”

“我有衣服穿。”

“你那件汗衫领口都松了。”他伸手碰了一下我领口的边缘，指腹在松垮的布料上按了按，“明天去挑。”

“行。”

“挑完了回来我做。”他闭上眼，手从我领口收回去，重新扣住我的手，“你穿我做的。”

他在暗光里慢慢沉下去了。呼吸均匀地铺在枕边。那只扣着我手指的手一直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