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同志第六天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她拎着那只藤皮箱子,伞夹在腋下,回过头来看着前厅里的几个人。张海琪站在灶房门口,张明甫坐在藤椅上,陈伯在楼梯拐角露了半截身子。张海虾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捏着一本卷宗,递到她面前:"这个你落库房了。"
她接过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的目光从他肩膀上方越过去,落在楼梯口我站的位置上。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收回了目光。
"走了。"她说。她撑开伞走进雨里,灰绿色的旗袍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她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渐渐远了,被雨声盖住,最后彻底没了。
张海虾站在门口看着那柄伞慢慢变小,变成雨幕里一个移动的灰绿色点,然后拐过街角消失。他转身走回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偏头说了句"走了"。
那天晚上灶房炖了锅萝卜汤。张海虾在灶台前面切萝卜,刀落得又快又匀,萝卜片从砧板上滑进碗里。我站在水槽前面洗葱,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下一下敲在铁皮盆底上。他切完萝卜之后把刀搁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让一下。"他说。
"你从那边拿。"
"那边够不着。"他伸手从我面前的墙架上拿了一只碗。他伸手的时候整个人靠过来,胳膊肘擦过我的肩膀,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他的袖子蹭过我的下巴,带着一股萝卜的清气和砧板上残留的葱姜味。他拿了碗之后没立刻退回去,停了一下。
"你头发上沾了水。"他说。
"哪儿?"
他抬手,手指从我耳侧捞了一下。指腹擦过我的鬓角,落在耳廓上方一片头发上。他捏了一小片什么,收回来看了看,是一片极小的葱叶尖儿。"甩水的时候甩上去的。"他把那片葱叶尖儿放在灶台边缘,然后退回了砧板前面,继续切剩下的萝卜。
他切完萝卜下了锅,盖上盖子,蹲下来调灶膛里的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他蹲在那儿拿着火钳扒拉了两下柴火,又加了一根细柴,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你站那儿干嘛?"他蹲着没抬头。
我靠在灶房门框上。
"过来站近点。"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火这边暖和。"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灶膛里的火光把两个人拢在一个暖红色的光圈里,他的侧脸在火光里亮着,睫毛被光透了底,在眼睑上投了一排阴影。他伸手把火钳搁在地上,搓了搓手指上沾的灰。
"晚上凉。"
"嗯。"
"你今天穿得少。"
"不冷。"
"不冷你往火这边蹭?"
"你让我来的。"
他笑了一声,虎牙在火光里闪了一下。他站起来,把锅盖掀了一条缝看了看,又盖上了。然后他转身从碗柜里拿了两只汤碗搁在灶台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被灶膛里的热气烘得又暖又闷,混着萝卜汤的清甜和柴火燃烧时散出的木香。
吃完饭张海虾把碗洗了,锅也刷了,砧板立起来靠在墙边控水。他擦干手之后把灶房窗户关了一半,门帘掀起来搭在门框上面透气,然后走到我面前。
"上去?"
"嗯。"
两个人上楼梯的时候他走在前面。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出来铺在地上,薄薄的一层银白色。他看了几秒,转回来继续走。
进了屋之后他把门合上了。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咔嗒一声,门闩在门板内侧垂着,他没上。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半扇,月光从窗口灌进来,在灰蓝色的床单上铺了一片暖调的白。他站在窗前低头看了看后院的石榴枝条,枝条在月光里立着,叶子被夜风轻轻摇动。
"明天培点新土。"他说。
"嗯。"
"再浇点水。"
"嗯。"
他转过身来面朝我。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他的脸在暗处,虎牙从嘴角微微露出来一点白亮。
他朝我走了两步,站在我面前。没碰我,就站在那儿。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乎碰到我的手背,但没碰。
"你站那么近。"我说。
"你也没退。"
"我为什么要退?"
他没回答。但他垂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手指碰到了我腰带边缘那截露出来的布头。他的指尖捏住了那截布头,轻轻拽了一下,拽得我的腰带松了一点点。然后他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月光从他身后漏过来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眼珠子在月光的反射里亮得几乎透明。
"走了一天的路。晚上你关灯。"他转身走到床沿坐下,脱鞋的时候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根弧线弯着,"灯绳在你那边。"
灯绳确实在我这边。从天花板吊下来的一根细绳,绳头系了一颗小木珠。我扯了一下灯绳,灯泡灭了,暗光从窗外涌进来。我躺下去的时候他伸过来的手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我的手指,指腹沿着我的指节慢慢滑过去,滑到指根又滑回来,像在量尺寸。
"退了?"他问。
"什么?"
"你身上那个。籽。退了没?"
"早退了。"
他扣住了我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退了就行。"
他闭着眼。呼吸在暗光里慢慢平下去。窗外的月光在地板上游移着,从床脚慢慢移到了门框旁边那三个字的位置。后院的石榴枝条在夜风里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叶面上挂了一层细细的露珠子,在日出之后被晒干了,蒸发成看不见的水气,散进南洋七月底的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