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档案员姓沈,北境总馆派来的,说是借调半个月,协助整理南洋分馆积压的旧卷宗。
她来的那天上午下了点小雨。穿了件灰绿色的旗袍,拎一只藤皮箱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收伞的时候溅了一地水珠子。张海虾正好从灶房端了碗粥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她先开口的:"请问张海楼同志住哪个屋?"
张海虾端粥碗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她两秒,用下巴指了指楼上:"三楼右手第二间。门框上刻了字的。"
"谢了。"她拎着箱子踩上楼梯。张海虾站在楼梯口看着她上去,然后偏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端着粥走了。
沈同志来了之后头两天很安分,就是翻卷宗、整理档案、做索引,跟陈伯对了几次底稿,没什么特别。但第三天午饭后她忽然捧着一本旧卷宗走到灶房门口,靠门框站着,问张海虾:"你之前查过盘花海礁的旧档?"
张海虾正在刷锅,水龙头哗哗响着,他关了水偏头看她:"查过。怎么了?"
"有几页编号对不上。"她走进来,把那本卷宗搁在灶台边上,翻开某一页推过去,"你看这页,跟前后接不上。"
张海虾擦了擦手走过来,俯身看那页卷宗。他看的时候沈同志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一拳。她偏着头,发尾垂下来扫在他袖子上。他看完之后直起腰说"这页是陈伯重抄的",她偏头看着他说"那你能帮我找下原件吗"。
她的语气跟她说话时的站姿一样——自然得像在跟同一个屋住了很久的人说话。然后她走的时候把卷宗往怀里拢了拢,经过我身边,朝我点头笑了一下,上楼梯去了。
那天晚饭前我坐在门槛上剥豆角,张海虾蹲在灶房里生火。沈同志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路过灶房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弯了弯腰对里面说:"火别烧太旺,炖汤用文火。"张海虾应了一声说"知道了",她听了也没走,靠在灶房门框上又说了句"北境的火跟南洋不一样,你们这边柴火干得快"。
她说了好一会儿话。语气温和,带着北境口音里那种拖长的尾调,听起来像在跟很熟的人闲聊。里面张海虾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应的时候语气正常,没什么特别变化,跟平时应付张海琪差不多。但沈同志一直没走。
直到我剥完最后一根豆角,把笸箩端起来,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偏头说了句"让一下"。她侧了侧身,我侧身进了灶房。进去之后我顺手把灶房门帘放下来了。竹片碰击的脆响在她身后落定,她站了两秒,脚步声往走廊那头远了。
张海虾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明灭的,他抬头看了一眼放下来的门帘,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添柴。
那天晚上他洗完了澡,换了件干净的汗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坐在床沿上用布巾擦头发,擦到一半忽然说:"沈同志今天下午来找我。"
"我知道。"
"她让我帮她找那页原件。"
"你自己说的,陈伯重抄的。原件在北境。"我说。
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半拍。布巾搭在他肩膀上,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湿头发上滴下来一颗水珠,顺着鬓角滑到下颌,挂在那里没掉。
"你在吃醋?"
"没有。"
"那你放门帘干什么?"
"风大。"
"灶房没风。"
"那是我手滑了。"
他把布巾从肩膀上拿下来搁在床尾,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脸上那层被热水蒸出来的潮红还没全退,鬓角还挂着水珠。他站在我面前很近的位置,我坐在床沿上,他站着,两个人之间有一个视线高度差,他低头看着我。
"手滑了?"他重复了一遍。
"嗯。"
他笑了一声。然后他蹲下来了。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他的虎牙从嘴角露出来,湿头发上的水珠子顺着额头滑到眉梢,挂在那里又落下来,滴在地板上。
"你手滑了两次。"他说,"下午一次。刚才一次。"
"你数了?"
"数了。"他蹲着抬眼看我,这个角度让他的下巴拉出一道线条,喉结在领口边缘微微凸着,"你手滑的时候我都在看。"
他伸手碰了一下我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腹蹭过我的指尖,又从指尖滑到指根,沿着指节一路滑过去,停在我无名指的根部。他指尖抵着那块皮肤轻轻转了一圈,然后缩回了手。
"明天她再来借卷宗——"他站起来,转身走向桌边,拿起那本卷宗翻了翻,合上,搁回架子上,"我不借了。"
"为什么?"
"因为借完了她还得来还。"他没转身,背对着我,低头翻了翻桌上另一本书,"还完了还得借。循环往复。"
"那万一她真需要查资料——"
"那就你给她送过去。"他终于转过来面朝我,嘴角翘着,虎牙在灯光底下亮了一瞬,"你给她送。送完了你回来。"他走到床沿坐下来,踢掉拖鞋,躺下去的时候偏头看了我一眼,"你送的我放心。"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躺了一会儿之后偏头看过来,没说话,只是嘴角翘着,虎牙从唇缝里露出来一点白尖。然后他的手指从暗处伸过来,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张海楼。"
"嗯。"
"你那手滑——能滑得再严重点。"
他闭着眼。手指扣着我的手指,呼吸在枕边慢慢平下去。
那天晚上我没再做手滑的动作。但放门帘的时候,确实没有再竹片碰击出声。门帘是慢慢放下去的,竹片一片一片挨着落下来,没发出什么脆响。那边走廊尽头,那只花斑猫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一眼灶房门帘的动静,然后打了个哈欠,又趴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