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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边儿

盐焗虾:你跑不掉了

锅里的油烧到冒烟的时候,张海虾从后面贴了上来。

灶房本来就窄。两个人并排站着刚好够转身,他这一贴上来,我的后背几乎蹭着他的胸口。他伸手绕过我肩膀去够灶台最里侧的酱油瓶,整条手臂从我耳侧越过去,袖子擦着我的脸过去,带着皂角和汗混在一起的味儿。

"让一下。"他说。

"你从那边拿。"

"那边有锅。"

他够到酱油瓶之后没急着退回去。他就那么半圈着我站着,下巴离我的头顶大概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拧开酱油瓶盖子往锅边淋了一圈,酱油碰到热油炸出一股焦香,白气轰地扑上来糊了两个人一脸。

"翻炒。"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握起锅铲扒拉了两下。锅铲撞在锅沿上铛铛响,虾在锅里翻了个个儿,壳从青灰变橙红。他站在我左后方靠着墙,抱着胳膊看着锅里的虾。我偏头就能看见他嘴角翘着,那个表情跟猫看鱼缸里的鱼一样。

"翻太快了。"他说。

"你行你来。"

"我在教你。"

"你教得我就这水平。"

他笑了一声。然后他又过来了。这回他没从侧面伸手,他整个人从背后靠过来,胸膛贴着我的后背,两只胳膊从两侧伸过来,一左一右握住了我握着锅铲的手腕。

他的手掌扣在我腕子上,指腹贴着我的脉搏。他的胸口隔着两层汗衫贴着我后背,心跳从那块接触面上传过来,沉沉的,比平时快了一点。

"这样翻。"他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嘴唇几乎贴着我耳廓,声音闷着从胸腔里传上来,"手腕用力,不是胳膊。"

他带着我的手翻了两下锅铲。虾在锅里翻滚着,油光裹着虾壳亮闪闪的。他带着我翻了两下之后没松手,扣着我手腕的力道轻了,但也没放。他的手就停在那儿,掌心扣着我的腕骨,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出的气拂在我耳根侧面,热乎乎的。

"你站我后面——"

"教你炒菜。"

"你贴这么近教?"

"近点看得清。"他的拇指在我手腕内侧蹭了一下,顺着脉搏的方向,从腕骨滑到了掌根,"你心跳快了。"

"热的。"

"灶台前本来就热。"

"那你松手。"

"锅铲我握着。你一松锅铲就掉锅里了。"

锅铲确实还握在他掌心里。我的手指被他带着扣在锅铲柄上,两个人四只手叠在一起握着同一把锅铲,手腕缠着手腕,手指嵌着手指,扣得密不透风。锅里的虾还在滋滋响,白气往上冒,把两个人的脸笼在温热的水汽里。

"盛出来。"他松开一只手,从旁边拿过一只盘子递过来。剩下那只手还扣着我的腕子没动。我拿锅铲把虾铲进盘子里的时候,他站在我身后一直没退。虾盛完了,锅铲搁在锅沿上。我转过身来面朝他。

灶房就那么小。我转身的时候,他往后让了半步,后背撞在灶台边缘的台面上,手撑了一下灶沿。我往前迈了半步,他退无可退。我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条手臂的距离,他后背抵着灶台边缘,我前胸离他不到一巴掌宽。

"这是灶房。"

"我知道。"

"你说教我炒菜。"

"教完了。"

他靠着灶台没动。灶台上的盘子里那盘虾还在冒热气,红彤彤的虾壳上裹着油光,姜片和葱段散在盘沿边上。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灭,从灶口的缝隙里透出来一小片暗红色的光,在两个人脚边的地面上铺着。

他的虎牙从嘴角微微露着,说"好吃就行"。

"糊了也好吃?"

"糊了也好吃。"

"你尝尝。"

他伸手从盘子里捏了一只虾,剥了壳,把虾肉递过来。虾肉上沾着一小点焦黑的边,在他指尖捏着,悬在我嘴唇前面。

"张嘴。"

我张嘴咬住了。虾肉弹牙,咸鲜味混着糖焦了的微苦在舌面上化开。他缩回手,手指在裤腿上擦了一下上面沾的油渍,然后抬眼看了我一眼。

"好不?"他问。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他笑了一声,从盘子里又捏了一只虾剥了壳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点点头,转身从碗柜里拿了两只小碟子倒了醋和酱油。

灶房门口传来脚步声。花斑猫从门帘底下钻进来,在两个人脚边绕了一圈,尾巴扫过张海虾的脚踝。他弯腰把盘子里一只虾头剥下来扔给猫,猫叼着虾头退到墙角蹲着啃去了。

"端出去。"他说着端起那盘虾,侧身经过我的时候他的手臂从我的胸口前蹭过去,汗衫的布料贴着布料摩擦着滑开。他走到门口掀帘子出去的时候偏头看了我一眼,虎牙在日光里闪了一瞬。

我站在灶台前面。灶膛里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粒火星落在灶台地面上,暗红色的光点闪了一下熄了。那盘虾被他端走了,剩下锅铲横架在锅沿上,铲面上还沾着一小块焦掉的糖色。

他把虾端到前厅摆上桌。张明甫坐在桌边已经摆好了碗筷,抬头看见张海虾掀帘子进来,又看见后头跟着的我。张海虾在他爸旁边坐下,夹了一只虾放进张明甫碗里,又夹了一只放进我碗里。

"我炒的。"他说,"他炒的。"

张明甫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只虾,夹起来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没说话,把虾壳吐在桌角堆好,继续喝粥。

张海虾看着张明甫的反应,嘴角那根弧线没下去。他低头把自己碗里那只虾剥了壳蘸了醋吃了,然后偏头看了我一眼。

那只剥了壳的虾肉在醋碟里蘸了一下,亮晶晶的,被他夹着放在我碗沿上。

"吃。"他说。

我夹起来吃了。醋的酸味在舌面上炸开,把那一点焦苦压下去了,剩下一股干净的咸鲜。他看我吃了之后收回了筷子,低头继续喝粥。

前厅窗外后院的石榴枝条在日光里站着,最顶上那片叶子已经展开了,叶脉在光里透亮。花斑猫从灶房帘子底下钻出来,蹲在门槛上舔爪子,吃完虾头的爪子缝里还沾着一点油光。

张海虾喝完最后一口粥,碗底朝上晾了晾,搁下。他偏头看着窗外那根石榴枝条,看了几秒。然后他转回来,目光从我碗沿上那只虾壳上滑过,停在我脸上。看了一瞬,嘴角翘起来虎牙露出来。

"明天还炒。"他说。

"不炒了。"

"那我炒。你看着。"

"为什么我要看着?"

"因为你看的时候——"他把空碗叠在我碗上面,端起来往灶房走。掀帘子的时候偏头看了我一眼,白气从灶房门口涌出来糊了他半张脸,他后面的话被热气盖住了,模模糊糊只传出来三个字:

"……炒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