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里的东西翻到最底下的时候,张海虾的手停了。
最下面不是信,是一张照片,比之前那张小了一圈,边缘剪得不齐。照片上三个人——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孩子,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旧式旗袍,头发盘在脑后,嘴角微微弯着。年轻男人是张明甫,比现在瘦,脸上还没那么多褶。他怀里的孩子裹着蓝布襁褓,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张海虾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墨水淡了但还能看清:
明楼满月。全家。
他看着那行字没说话。我站在他旁边,能看见他捏着照片边框的手指慢慢收紧了,纸边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我妈。"他说。
"嗯。"
"她长这样。"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女人。女人眉眼弯弯的,嘴角的弧度跟张海虾翘起来的时候很像,下巴也尖,两个人的轮廓叠在一起有七分像。
"你像她。"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虎牙从嘴角露出来,跟照片上那个女人嘴角的弯度一模一样。"是吗?"
"你自己看。"
他低头看了看照片上那个女人,又抬眼看了看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他看了两秒,把照片轻轻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他手指在盒面上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让午后的风吹进来。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窗口吹风,后背对着我。
那天下午他没怎么说话。灶房水开了他去冲茶,茶倒进杯子里的时候洒了一点出来在桌面上,他没擦,端着茶走了。后院那根石榴枝条他没去看。张明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他侧了侧身,让了让路,目光在他爸脸上多停了几秒,收回来,继续看着茶杯里的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
傍晚的时候他坐在门槛上,那盒子和那张照片搁在他膝盖上。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夕光照了照,又放下来。花斑猫蹲在他脚边,尾巴搭在他鞋面上,他伸手挠了挠猫下巴,猫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张海楼。"他开口。
"嗯。"
"你说她要是活着——"
他没说完。他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拇指在她脸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来。
"她会怎么样?"我问。
"她——"他顿了顿,"她可能会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可能会跟我爸吵架。可能会催我成家。"他笑了一声,很短,"也有可能什么都不问。就看着。"
他站起来,把照片放回盒子里收好,转身走进屋里。他把盒子搁在桌子最里侧,并排挨着之前那几封信,整整齐齐地码着。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那几样东西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晚上出去吃饭。"他说,"我请客。老街那家面馆。就咱俩。"
"今天什么日子?"
"今天——"他嘴角翘了一下,"今天不是什么日子。就想跟你出去吃顿面。"
那家面馆在老街中段,门脸不大,摆了几张木桌。老板是福建人,面汤浓白,上面浮着一层油花,撒了葱花和炸酥的蒜末。张海虾叫了两碗大份的,又加了一碟卤牛肉。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他一脸。他低头吹了吹汤面,喝了一口,然后拿筷子搅了搅面条。他吃面的样子跟平时一样,呼噜呼噜的,腮帮子鼓着,但吃了几口之后他忽然放慢了速度。筷子插在碗里没动,低头看着那一碗面。
"怎么了?"
他抬头看我。面馆的灯光昏黄,打在他脸上把那层皮肤照成暖融融的颜色。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嘴角翘着,虎牙露着。
"没怎么。"他说,"就是想到——"他低头又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想到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她可能也坐在哪家面馆里吃过面。一个人。"
他端起碗把汤喝完了,碗底朝上放了放。然后他拿筷子夹了一片卤牛肉放进我碗里,又夹了一片放进自己碗里,嚼了嚼。
"吃完了回去。"他说。
两个人走出面馆的时候老街已经掌了灯。昏黄的灯光从铺子门缝里漏出来,在石板地上铺了一地碎金。他走在前面半步,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后颈那道疤在路灯底下泛着均匀的浅褐色。
走了半条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条巷子,黑漆漆的巷子深处有个人影。那人影靠在墙根底下,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张海虾停了之后那人影往前迈了一步,走出巷口,路灯的光打在他下巴上,露出一截干瘦的颌骨。
是他。那天晚上拿锥子的那个人。他没走远。他一直在这附近。
张海虾转过身面朝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老街上的行人从旁边走过,有人提着菜篮子,有人推着自行车,叮铃铃的车铃声从街那头响过来又响过去,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荡了几圈。
"你还在。"张海虾说。
"在。"那人开口,声音比上次听的时候更哑,"你们把盒子挖出来了。那些信你们看了。"
"看了。"
"那张照片呢?"
张海虾没回答。他看着那人,路灯的昏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交错,虎牙从嘴角微微露出来又收回去。他看了那人几秒之后开口:"你认识照片上那个女人?"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路灯的光从他帽檐底下漏进去,照亮了他下半张脸。那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嘴角往下撇着。他看着张海虾,那双暗沉沉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是我姐。"他说。
张海虾站在原地没动。街边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了,车铃铛在夜风里叮铃铃地响着,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了街拐角后面。
"你说什么?"
"照片上那个女人。"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跨得很大,直接走到了路灯正下方。他抬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整张脸。那是一张跟张明甫差不多年纪的脸,眉眼之间能看见照片上那个女人的影子,眼睛的形状像,鼻梁的弧度也像。
"她是我姐。你是她儿子。"
张海虾站在路灯底下。他的表情没变,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松开了。
"那你怎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怎么一开始不认?"
那人低下头。他看着自己脚下的石板地,看着路灯把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拖成一团暗色的东西。"我查黄昏草查了十几年。我跟我姐失联了十几年。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剩下你们俩。张明甫把你们送走了,送进孤儿院,不让任何人靠近。"他停了一下,"我只能查。查清楚到底是什么把你们变成了孤儿。"
老街上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得那人外套的下摆轻轻晃了晃。
"后来我查到张永福、查到陈伯、查到那棵母株。我一路查到你身上。"他抬起头看着张海虾,"你身上那些籽,是从我爸身上传下来的。我爸是从你妈身上染上的。"
张海虾没说话。他站在路灯底下,影子在脚边缩成一小团。
"你现在知道了。"那人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半步,"知道了就行。别的我也不想再说。我走了之后不会再回来了。"他重新把帽檐压了下去,遮住了大半张脸,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两步。
"等等。"张海虾喊住他。
那人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叫什么?"
那人站在那里,背对着路灯,影子在身前拖了一道细长的暗色。他没有转身,声音从暗处传过来,闷闷的:"姓李。别的——不用知道了。"
他的脚步声往巷子深处去了。渐渐远了,渐渐轻了,最后被老街上的夜色彻底吞没了。
张海虾站在路灯底下,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的,风从老街上穿过去,把他汗衫的衣摆吹得轻轻拍打着裤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巷子口那片空荡荡的黑。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姓李。"张海虾说。
"嗯。"
"他是我舅舅。"
"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很轻,像夜风里的一声叹气。他转过来面朝我,路灯从他身后打过来,他整张脸藏在阴影里,但虎牙亮了一瞬。"走了。"他说,"回去。"
他转身往档案馆的方向走。我跟在他旁边,两条影子在石板地上并排滑着。他走了一段路之后伸手过来,碰了一下我的手背,然后攥住了我的手指。
攥得紧。指骨互相顶着,轻轻硌着彼此的骨节。
"张海楼。"
"嗯。"
"明天早饭——"
"虾面。"
"换一个。"
"那你想吃什么?"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半张脸照亮了。他嘴角翘着,虎牙从唇缝里露出来。
"你做的。"他说。
"我不会做。"
"我教你。"
"你炒的就行。"
"不行。这次你做。"他攥了攥我的手指,"我教你。你站在锅前面,油热了放姜蒜,虾倒进去,料酒烹一下。很简单。"
"万一炒糊了?"
"糊了也吃。"他转回去继续走,攥着我的手指没松,"糊了也是你炒的。"
老街的夜风从两排骑楼之间穿过去,把路灯昏黄的光吹得晃了晃,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