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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 愿都很小

百兽战队:苍辉渡世录

三月三这天,弄堂醒得比往常早。

天还没亮,弄堂里先响起一片哗啦哗啦的水声。蒂多姆被水声吵醒,躺在阁楼的床上,听了一会儿,有点困惑。那水声很有规律,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力地洗什么东西。

她穿好衣裳下楼,看见弄堂口的水龙头边,几个阿婆正蹲着,手里拿着长柄的刷子,刷着几只木桶。水哗啦哗啦地冲下去,刷子来回地刷,木桶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这是……」蒂多姆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洗……桶?」

「马桶。」一个阿婆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侬没见过伐?夜里的马桶,早上起来刷一刷,晾一晾。上海弄堂,家家户户都这样。天不亮就刷,刷完了,一天才开始。」

「天天刷?」

「天天刷。」阿婆说,手里的刷子没停,「马桶这个东西,用一天就得刷一天。人活着,吃一天饭,就有一天的事。马桶也是一样的。」

蒂多姆站在水龙头边,看着那些阿婆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刷着马桶。她们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刷了一辈子。水花溅起来,在晨光里亮一下,又落回地上。

她想,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种开始一天的方式。神社的巫女净手,农家的主妇生火,船上的水手看风向。这里的阿婆,用一把刷子,一桶水,开始一天。没有哪一种更高,都是把日子过起来的方式。

天刚蒙蒙亮,第一缕烟就升起来了。不是煤球炉的烟,是水汽。弄堂深处那家院子里,一口大铁锅架在炉子上,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东西,水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青草的清香。阿婆蹲在锅边,用长筷子搅着锅里的蛋,蛋壳染着一层淡绿,像刚发芽的叶子。

「三月三,荠菜花赛牡丹。」阿婆念叨着,把煮好的蛋捞出来,放进旁边一盆凉水里,「吃了这个蛋,一年不害眼。」

她姓周,弄堂里的人都叫她周阿婆。周阿婆七十多了,头发全白,盘在脑后,别着一根银簪子。她煮荠菜花蛋的手艺是跟她妈妈学的,她妈妈是跟她外婆学的,这一手传了多少代,她说不清,反正每年三月三,弄堂里的孩子们都是吃着她煮的蛋长大的。

「阿婆,蛋好了伐?」弄堂口传来喊声。

「好了好了,急啥。」周阿婆把蛋从凉水里捞出来,装进一个大搪瓷盆里,端到弄堂口。盆边已经围了好几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周阿婆一人分一个,嘴里念叨着:「小囡,吃了蛋,一年不害眼。上学写字,眼睛亮。」

孩子们拿到蛋,有的当场就磕开吃了,有的揣进兜里舍不得吃。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拿到蛋,举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周阿婆,脆生生地说:「阿婆,蛋上有花!」

「那是荠菜花印上去的。吃了它,眼睛亮,看得到花。」

小丫头高高兴兴地跑了。周阿婆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然后转头,看见了站在弄堂口的那几个人。

「哦,是你们啊。」她说,「新来的。来来来,一人一个,三月三,吃蛋。」

她不由分说,一人塞了一个蛋。蒂多姆捧着那颗蛋,蛋还是温的,蛋壳上的淡绿色纹路像是画上去的。她看了很久。

「这个蛋,是给谁的?」她问。

「给你们的呀。」周阿婆说,又补了一句,「三月三,街坊邻居都要吃。你们是新来的,也是街坊。」

「也是街坊。」

蒂多姆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她把蛋收进怀里,没有吃。蛋的温度透过布料,暖着她的心口。

「阿婆,」她问,「你们这里过三月三,除了吃蛋,还做什么?」

「踏青,洗浴。」周阿婆说,「老话讲,三月三,上巳节,水边洗一洗,一年的晦气都冲走了。你们赶得巧,正赶三月三登岸。渡口那边,今天洗手的、洗脸的,多着呢。」

「我们那边,也过三月三。」

周阿婆看了她一眼:「你们那边?日本也有三月三?」

「有的。」蒂多姆说,想了想,「我们那边叫上巳。三月三这天,要在河边洗濯,喝桃花酒,给女孩子摆人偶。」

「摆人偶?」

「嗯。纸做的人偶,摆完放到水里,让水流带走。」蒂多姆说,「把晦气交给纸人,让纸人替我们带走。」

周阿婆听完,想了想:「你们是放纸人,我们这边是洗一洗。都是把不好的东西送走。」

「嗯。都是送走。」

「都是想着,来年好。」周阿婆说,把一颗蛋塞进她手里,「一个日子,两个国家,都在洗,都在送。行,好日子。吃蛋。」

蒂多姆接过那颗蛋,看着蛋壳上的淡绿色纹路。她想起日本的雏祭。纸人偶顺着河水漂走,漂到看不见的地方。这里的荠菜花蛋,染着春天的颜色,分给整条街的人。

同一个日子。两个国家。一个让水带走,一个让蛋记住。

「阿婆,这个蛋,我能不能留着?」她问。

「留到下午就不好吃了。」周阿婆说,「要趁热吃。不过你要留,就留着吧,回头我再去煮。蛋有的是。」

她说着,又转身回院子里去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吃了蛋,跟我来,我给你们找身衣裳。三月三,穿新衣,一年的彩头。你们那身衣服……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像过日子穿的。」

周阿婆的压箱底是蓝印花布。

她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从樟木箱最底下翻出两件衣裳。蓝印花布,白底蓝花,花是缠枝莲的纹样,布面浆得挺括,带着樟脑和旧棉花的气味。她抖开衣裳,对着光看了看:「还是我年轻时候的衣裳。料子好,一直舍不得穿。你们穿,正合适。」

她把那件给蒂多姆:「来,换上。」

蒂多姆接过衣裳,手指在蓝印花布上摩挲了一下。布是棉的,粗粗的,带着手工织布的纹理,和她穿了千年的巫女服完全不一样。巫女服是白的,轻的,像云;这件衣裳是蓝的,实的,像土地。

她换上了。衣裳有点大,袖子长了半寸,下摆盖过膝盖。周阿婆围着她转了一圈,伸手把她的腰带重新系了系:「腰这里收一收,好看。头发嘛——」她看了看蒂多姆披散的长发,「我给你编个辫子?」

蒂多姆点点头。

周阿婆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动作熟练,像是编了一辈子的辫子。她一边编一边说:「小姑娘,你这头发养得好。黑的,亮。我年轻的时候头发也这么好。」

「阿婆。」蒂多姆轻声说,「我穿这身衣裳,像这条街上的人吗?」

周阿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编:「像。穿上这身衣服,就是这条街上的人。」

蒂多姆没有再说话。她站在周阿婆家的小天井里,阳光从头顶的晾衣竹竿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蓝底白花的衣裳上洒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晾衣竹竿上挂着的、和她这件料子一模一样的蓝印花布衣裳——那是周阿婆的,正随风轻轻摆动。

「像。」她说,声音很轻,「像这条街上的人。」

大河冴也要了一套。蓝印花布对她来说有点小,她穿着紧绷绷的,袖子也短。周阿婆看了,说:「小姑娘,你这身板,跟我年轻时候一样,肩宽。来,我给你放一放。」

她戴上老花镜,拿了针线,就着小天井的光,把袖子拆开,接了一段布,又缝上。针脚细密整齐,像机器缝的一样。缝完,她让大河冴试了试,袖子正好。

「谢谢阿婆。」大河冴说。她穿着蓝印花布衣裳,站在晾衣竹竿下面,一动不动,像是怕把衣裳弄皱了。

周阿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蒂多姆,满意地点点头:「好看。两个小姑娘,都好看。三月三穿新衣,一年的彩头都有了。」

她顿了顿,又说:「衣裳这东西,穿在身上,就是人的。你们穿着它,走在这条街上,没人会觉得你们是外人。」

换好衣裳,周阿婆从灶间端出一只搪瓷盆,盆里码着几只金黄色的面食,形状像一只只小爪子,中间裂着几道口子,冒着热气。

「来,尝尝。老虎脚爪。」周阿婆一人递了一个,「甜的,外面脆,里面软。我们小辰光,弄堂口就有得卖。三分钱一个。」

蒂多姆接过来,看着那只「脚爪」,愣了一下:「老虎……脚爪?」

「叫是叫老虎脚爪,其实跟老虎没关系。」周阿婆说,「就是面做的,烤得金黄黄的,样子像老虎的脚爪。上海人起名字,什么都喜欢带个老虎。老虎灶,老虎窗,老虎脚爪。」

「上海的老虎,」蒂多姆说,「都不咬人。」

周阿婆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对!上海的老虎,都不咬人!小姑娘,你这张嘴,比老虎还厉害!」

蒂多姆咬了一口老虎脚爪。外面脆的,里面软的,带着一股焦糖的甜。

她想,她认识一头会咬人的老虎。它咬起来,连六十米的巨神都挡不住。但在这片土地上,它有一个不咬人的名字,叫山神爷。这片土地的人,给老虎起了很多名字。老虎灶,老虎窗,老虎脚爪。

叫得多了,老虎好像就不那么可怕了。

渡口在黄浦江边,离弄堂不远。

摆渡人是个黑瘦的老头,穿着褪色的蓝布衫,撑一根竹篙,站在一条旧木船的船头。船不大,能坐七八个人,船舷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看见一群人走过来,把竹篙往水里一插,稳住船:「过江伐?一人一毛。」

「我们不过江。」狮子走说,「听说今天三月三,水边要洗一洗?」

摆渡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从海上来,正赶三月三登岸。老话讲,三月三水边洗一洗,一年的晦气都冲走了。你们是赶上好时候了。」

他让几个人蹲在船边,用江水洗了洗手。水是凉的,带着江水的腥气,但洗过之后,手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摆渡人蹲在船头,看着他们洗手,慢悠悠地说:「我爷爷那辈,黄浦江边全是船。跑马厅那边还是田呢,现在都盖楼了。钟楼还在,就是没人敲钟了。」

「您在这江上撑了多少年船了?」狮子走问。

「四十年了。」摆渡人说,「我爹撑了三十年,我爷爷撑了四十年。我们家三代人,都在这个渡口。」

「您见过最大的一条船什么样?」狮子走问。

他问得很认真,像是真的想知道。摆渡人眯起眼睛,看着江面,想了很久:「最大的船啊——」他拖长了声音,「有一年,江上来了一条外国的船,大得呀,把半个江面都占了。船头翘起来,像座山。船上的人下来,穿着洋装,拿着相机,拍我们这些撑船的。我那时候还小,站在我爹的船头上,仰着头看那条船,脖子都酸了。」

「后来呢?」

「后来船走了。江还是江。」摆渡人说,把竹篙从水里拔出来,「船来了又走,江一直在。你们也一样,来了一趟,看一看,洗一洗,然后该去哪里去哪里。」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用上海话:「船到码头,人到岸,侬慢慢走。」

狮子走学着说了一句:「侬慢慢走。」

摆渡人笑了:「学得快。好,好。」

这时,渡口下游的江边,站着一个身影。身影不高,穿着灰扑扑的长袍,头顶有一根淡青色的独角。她站在江边,看着他们洗手,看着江水把他们的影子冲散又聚拢,看了很久。

她的独角微微发亮。那是她感知愿力的方式——刚才那一群人蹲在水边洗手的时候,她感知到一股极其干净的愿力,顺着江水流动:那是「把晦气冲走」的愿望,是「重新开始」的愿望,是千千万万年来,无数人站在水边许过的同一个愿。

「怨念是黑的,愿力是亮的。」她低声说,「原来水边洗一洗,真的会有人许愿。」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姑娘,站那干嘛?过来,吃蛋!」

是周阿婆。她拎着搪瓷盆,正从渡口的台阶上下来,看见了她,朝她招手:「三月三,水边站着的都是街坊。过来过来,吃个蛋,一年不害眼。」

角角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周阿婆走到她面前,打量了她一下:「哦哟,你头上这个是……角的呀。好看,跟小山羊一样。」

她说着,不由分说,往角角手里塞了一颗蛋:「吃吧,趁热。」

蛋是温的。角角低头看着手里那颗蛋,蛋壳上的淡绿色纹路像画上去的。她捧着蛋,感觉那点温度正透过蛋壳,渗进她的掌心。

「谢……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周阿婆说,「吃了蛋,眼睛亮。你这眼睛,本来就亮,吃了更亮。」

她说完,又拎着盆走了,去给下一个街坊分蛋。角角站在原地,捧着那颗蛋,站了很久。

渡口上游,江水拐弯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得更远一些,远到几乎要融进江堤的灰色里。他穿着一件旧斗篷,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没有看那些洗手的人,也没有看江水。他看的是下游那只渡船,和船上那个撑了四十年竹篙的老头。老头正把船头掉过来,竹篙在水里划出一道弧线,水珠从篙尖滚落,一颗一颗,落回江里。

那个人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三个字。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四十年。」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邪鬼帝国的统治者,活了比四十年多得多的岁月,见过比一条江多得多的水。但他站在这里,看着一个老头把同一根竹篙划了四十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是他不懂的。

他没有靠近水边。他没有洗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沿着江堤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渡船。

「船到码头,人到岸。」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刚才听到的那句话,「侬慢慢走。」

他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像含着一块陌生的糖,没有咽下去,也没有吐出来。然后他继续走,走回弄堂的阴影里去了。

他的脚边,江水还在流。不紧不慢。

她没有吃。她把蛋揣进怀里。蛋的温度隔着衣料,暖着她心口的位置。

「第一次有人叫我小姑娘。」她低声说。说完,她转身,朝着弄堂的方向走了。

她的独角在阳光下微微亮了一下。淡青色的,和荠菜花蛋壳上的绿,一个颜色。

弄堂里的孩子们在跳皮筋。

两根橡皮筋绷在两张凳子上,三个小姑娘在中间跳,一边跳一边唱:「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一个矮胖的身影蹲在弄堂口,看得入了神。他穿着破旧的小丑服,红鼻子,两撇小胡子,脸上涂着白粉——但那白粉已经花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他蹲在那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跟着皮筋上上下下。

「叔叔,你会跳吗?」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停下来,喘着气问他。

亚拜巴吓了一跳:「我?我不会。」

「我教你!」小丫头不由分说,跑过来拉他的手,「很简单的,你看我跳——」

她跳了两下,示范给他看。亚拜巴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走到皮筋前。他学着样子,一脚跨过皮筋,另一脚还没跟上,皮筋弹了回来,绊在他脚上,他整个人往前一栽,摔了个嘴啃泥。

孩子们哄堂大笑。

亚拜巴趴在地上,脸上沾了灰。他抬起头,看着笑成一团的孩子们,愣了两秒钟,然后——他自己也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很响,笑得脸上的白粉簌簌地往下掉。孩子们看他笑,笑得更厉害了。一个穿花裙子的小姑娘笑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叔叔你好笨啊!哈哈哈!」

「笨怎么了?」亚拜巴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笨人学得慢,学得慢才记得牢。再来!」

他又跨上皮筋。这一次他学乖了,先看小丫头的动作,再一步一步地学。他跳得还是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笨拙的鸭子,但好歹没有再摔倒。孩子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教他:「左脚!左脚先!哎呀你左右不分啊!」

弄堂口,角角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亚拜巴笨拙地跳着皮筋,看着他笑得像个孩子,看着孩子们拉着他、推着他、笑他、又教他。她看了一会儿,把怀里的蛋又往怀里揣了揣,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亚拜巴跳了一阵,累了,蹲在墙根喘气。小丫头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叔叔,给你吃。我妈说,跳得好的人有糖吃。」

「我跳得不好。」

「那也给你。你学得认真。」小丫头把糖塞进他手里,跑了。

亚拜巴看着手里那颗糖。糖纸是彩色的,皱巴巴的,带着孩子兜里的体温。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是甜的。

他含着糖,蹲在墙根,看着弄堂里的孩子们又跳起皮筋,听着他们唱:「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

「甜。」他说,含糊不清,「跟鬼界岛的不一样。」

修表铺在弄堂的另一头。

铺子很小,门脸只够摆一张桌子。桌上铺着一块绿绒布,绒布上摆着十几个拆开的钟表,零件用镊子夹着,排成一排,像一支微型的军队。修表匠戴着放大镜,正低头修一块怀表。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尖是扁平的,像两把小钳子。

「小师傅,帮我看看这钟,走不准了。」

修表匠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紫黑色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兜帽底下,隐约可以看到六根金属触手,正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蜷曲着。

修表匠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怀表放下,指了指桌边的凳子:「坐。什么钟?」

涡轮在凳子上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放在绿绒布上:「这钟,一天慢三分钟。我调过几次,总调不准。」

修表匠拿起怀表,凑到放大镜下看了看,又放在耳朵边听了听:「不是钟的问题。是游丝的问题。游丝有点变形了,走一阵就偏。」他抬眼看了涡轮一眼,「你有工具吗?」

涡轮的触手伸出来,在怀里摸了一下,摸出一把小镊子。镊子也是金属的,但做工精细,齿尖磨得发亮。他把镊子放在桌上。

修表匠拿起镊子,掂了掂:「好家伙,这做工,比我的还好。」他把镊子递回去,「来,你来拆。我在旁边看着。」

涡轮愣了一下。

「我来?」

「你不是修表匠吗?」修表匠说,「你刚才说『我调过几次』,会调游丝的,不是修表匠是什么?来,拆给我看看。」

涡轮的触手接住镊子,在怀表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开始拆。

他的触手很稳。拆开后盖,取出机芯,松开游丝,用镊子尖轻轻拨动。修表匠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往左一点。对。再往右半丝。好,停。」

「好了。」涡轮说。他把怀表重新装好,上弦,放在耳朵边听。表针走动的声音均匀而平稳,像一颗安静的心脏。

修表匠接过怀表,听了听,点了点头:「走准了。你这手艺,不做修表匠可惜了。」

涡轮没有说话。他把镊子收进怀里,站起来,准备走。

「等等。」修表匠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油布包着的东西,「你帮我修好了钟,我不能白使唤你。这个给你,是个旧怀表的零件,铜的。你留着,说不定用得着。」

涡轮接过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齿轮,齿形工整,边缘磨得发亮。他看了很久,把铜齿轮握在掌心。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

他走出修表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掌心里的铜齿轮还有一点温——那是修表匠手上的温度。

「这里的人,让一个陌生人修钟。」他说,「他们不怕我修坏了。」

他把铜齿轮小心地收进怀里,和「山」字齿轮的木匣放在一起。铜齿轮轻轻碰了一下木匣,发出「嗒」的一声,像是打了个招呼。1

段评

蹲蹲女神的新内容呀